吴药在距离高城几步的地方停下,没有摆什么起手式,两只手自然垂着,连肩都没沉一下。只是细细看去,就能看出她站姿稍稍侧了一些,重心已经落在了后脚上。
高城打眼一看,这不到处是破绽吗?他自觉了然,礼貌地说了一句:“那我先来了?”说完右脚往前一踏,伸出右手去探吴药的肩膀,打算捏住肩头轻轻一推,让她退两步就完事。
但高城根本就没摸到吴药的肩膀,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歪的叶子,顺着他手臂的方向斜着偏了几寸,让他的指尖将将擦着她的肩线划了过去。
几乎是划过去的一瞬间,吴药的左手从上往下,提水似地托住了高城前伸的小臂,那一瞬间高城只觉自己的胳膊忽然不听使唤了,被一股柔韧而连绵不断的力气引着又往前去了半尺,重心不由自主就往前倾。
高城立刻沉腰弓步想稳住,但吴药的右手已经贴上了他的右肋,她右手拇指在前,四根手指贴后,像是要给高城拢一拢衣服,但贴后的四根手指猛地一合,隔着两层衣服,将一股温热的劲力送进了他肋下三寸的位置,麻得他右半边身子都僵住了。
高城瞳孔紧缩!借着那股麻劲儿顺势往侧面一滚,狼狈地翻出去两三步才重新站起来。
吴药只觉得浑身舒爽,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袖口,像是要掸掉根本不存在的灰。她想,纨绔子弟我可收拾的太多了,陈氏医门的门规我和我师伯就贡献了半本,真当我只懂一点拳脚?
周围安静了两秒。
三连长第一个爆笑出声,他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老七你行不行啊!让人家大夫一招给你捋地上了!还让人家一只手呢,人家让你一只手还差不多!”
二连长笑得帽子都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还在抖肩膀:“三秒,我数了,就三秒!”
蹲在单杠边上的还有其他两个连长,一个被烟呛得直咳嗽,一个把脸埋到手臂上笑得抽成一团。
高城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抿着嘴,朝吴药走近了两步,认认真真地说:“刚才是我托大了,对不起,咱们重新来。”
“这回不让了?”吴药好心情地问。
“不让了。”高城把耳后那根烟取下来,远远地扔给三连长,“帮我拿着。”
二人重新拉开架势。这次高城收起了轻慢之心,弓步下蹲,双脚扎根似地钉在地上,仍是先动一步,一记重拳直取中路,带着呼呼的风声。
好!吴药心中暗喝一声,兴奋起来,她侧身一让,左手顺着高城的拳背一捋一带,又推出去一股寸劲。但高城这次已经有了防备,被带出去的同时立刻右脚一蹬,整个人借着那股寸劲转了个身,反手一记横肘重重扫向吴药的脖颈。
那一瞬间吴药仿佛突然变矮了,等众人定睛一看,她人已经从高城的肘下闪了过去。高城一肘落空,想收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吴药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他的腰眼上,不轻不重地一送。
一股柔韧至极的推力从腰部传来,高城脚下一个踉跄,往前冲出去三四米远才刹住脚。
“三招!”三连长在旁边起哄,然后笑得直拍单杠,“老七你挨了三招,比上回多撑了两下,不错不错,有进步!”
有个连长笑得也蹲在了地上,嘴里还不忘补上一刀:“老七,你那横肘确实挺唬人,可惜就是没打着哈哈哈。”
操场上有几个吃完饭的兵已经开始往这边瞅了,但是不敢靠近,一个个脖子伸得像大鹅。高城站直了身子,低头拉出制式衬衫的衣摆,看了看腰眼的位置,发现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可刚才他明明感觉到一股劲力,从腰眼顺着脊柱往上散开,像喝了一口老白干儿酥酥麻麻的。
他脸上露出了一种既拉不下脸又忍不住高兴的荒唐表情:“你这这这,是什么路数?”
吴药:“家传的路数,杂的东西多,不好跟你说。”
高城顾左右而言他:“那你,你明天早上还有空吗?你、你要是有工夫,来我们连队指点指点呗。”
吴药的目光从他肩上的上尉军衔略过,最后朝着三连长手上的那根烟扬了扬下巴:“指点谈不上,倒是你,先把烟戒了吧。要不是你肺经不畅,腰眼发虚,刚刚你还能再撑几招。”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三连长把那根烟揣到了自己兜里,冲高城挤挤眼:“听见没?大夫说你腰眼发虚,老七你昨天晚上干啥了?”
“滚蛋!”高城踹了三连长一脚,转头又看吴药,“那你——”
“有缘再说吧,明天我就走了。”吴药从吴平手里接过羽绒服穿上,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摆了摆手。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橘红色的霞光已经褪成了紫色与灰色之间的过渡色。操场上的几个连长还在围着高城闹腾,高城一边躲一边嚷嚷“教什么教?我哪儿会啊!我又没被捋明白我!”
……
吴平哼着小曲儿跟在吴药后面,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传来一条简讯,他掏出来一看,是郝政委发来的短信:“这几天战士们的反响很好,明天早上你们临走前再看看几个刚受伤的。另外,听说高连长挨揍了?王团长说代他向吴药大夫道个谢。”
吴平对着屏幕笑了一声,回了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