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陆不知几亿里,有大壑焉,实惟环世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七野八纮之水,天汉星河之流,莫不注之,然无增无减焉。
——摘自鸽子衔枝之年古籍《山海残页》
电光在云层中滚动,汹涌的白潮撞碎在礁石上,无数的妖兽从潮水中狰狞爬出,被雷电织成浩大的修罗网杀死,海风将那些声音带上天守阁,如同成百上千的婴儿撕心裂肺的哭泣着,像是钢刀刮过耳鼓。
神子望着海面,一只猩红的身影刚从那里跳进海中。
没错的,那就是御舆千代!身形单薄,肤色猩红,鬼族独有的尖角,一侧的断臂和头顶的断角是在曾经的一次过错中失去的……错不了的,所有的特征都在与神子记忆中的千代逐渐吻合,只可惜在刚刚的瞬间没看到她的面孔。
原来千代还活着啊,神子突然有些恍惚了。
在她还未修炼成人形的时候,千代就已经是影的朋友了。当时的大家都还在,真整天忙着稻妻大小事务,影又是个木头疙瘩,脑子里只想着怎么练武,狐斋宫是个大巫女,笹百合又是个大将军,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好像就只有千代没什么事做。狐斋宫给她安排的任务是保护真的安全,但实际上整个稻妻根本就没人敢对真出手,所以每天都无所事事的千代就开始带着还是狐狸的小神子到处玩乐。
千代是鬼族的,在当时的稻妻鬼族是很强大的存在,所以地盘圈得也很大。加入幕府前的千代就已经将稻妻玩了个遍了,在后来带着神子游山玩水的时候,各种典故传说、绝美景点,千代几乎都是张口就来,甚至还找到了很多不错的遗迹宝箱,所以在神子小时候的回忆里,千代几乎成了她崇拜的存在,甚至是杀生樱,也是千代当时在鬼族中给她偷的秘籍,经历了数百年的修炼,成了如今神子的护身法术。
也是因此,在数年后,即使是被深渊侵蚀的千代甚至开始向将军拔刀了,神子也依然无法把千代视作真正的妖兽来看待……而如今,没想到时隔了数百年,故人又再次出现了。
“真的是千代!”神子兴奋地看向影,但影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她刀刃向前,正对着远海的天空中那道身影。
“你把御舆千代怎么了。”
声音清冷,如坠冰窟,神子忽然察觉到在影的周身气压出奇的低,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了。
“呵呵。”那道身影浅浅一笑,让神子忽然有种在宴席上,礼数周全的侍者常用的那种从容与亲和感。云层逐渐稀薄,有日光透下来照在身上,神子才看清了那道身影。
身材纤细修长,一身深蓝的燕尾鎏金西装,领结、口袋巾、胸针、甚至还有一件单肩披风,各种奇怪风格的配饰混在一起,看起来却出奇和谐,仿佛是一位优雅的乐团指挥要进场演奏一样。
“初次见面,先容我自我介绍一下。”男子声音阴柔而诡异,笑起来却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
但下一刻,男子就收起了笑容,一道斩击裹挟着残暴的雷电迎面朝他劈了过来,神子甚至都没看到影挥刀的残影。
影目光冷冽,神子已经很久没见到她这副模样了,数百年间的影都是以友人的姿态和神子相处的,以至于都快忘了她还有如此杀神的一面。这不由得让神子想起了曾经魔神奥罗巴斯入侵八酝岛的那场战役,在收到笹百合的死讯后,那时的影也是这样的表情,如此的杀意凌人,如同修罗在世。
裹挟着元素力的烟尘缓缓散去,男子的身前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两道身影,一人举着暗金色的大盾,那道斩击劈在盾面上后竟被完全化解,而裹在大盾上、随斩击而来的残暴雷电也被另一侧的身影伸手全部吸收。
“万军之主阿洛希思座下十二柱魔神其九,克洛塞尔。”克洛塞尔绕过身前两人,优雅鞠躬。
“这位,十二柱魔神其六,战神,希木罹。”克洛塞尔指了指手持长枪大盾的彪壮男子,又将手指向另一边,“这位,十二柱魔神其十二,伏尔,或许你也感觉到了,他也是一位司掌雷电的魔神。”
“话说完了吗。”巨大的雷鸣声出现在影的身后,诸愿百眼之轮再次浮现亮起,暗紫色的云洞汇聚在影的上空,无数细密的雷电在云中流窜。
显然克洛塞尔已经耗尽了影的耐心,她向来都是如此干脆利落的人,能用武力威慑就尽量不会动嘴,“最后一遍,你把御舆千代怎么了。”
“只是一个礼物,不成敬意。”克洛塞尔微微欠身,声音优雅客气的就像是做客时客人给主人送礼物一样,“在数百年前,重伤的千代小姐越过深渊结界来到了外界,而恰好我的这位朋友,希木罹有一项特异功能,接触的所有死尸都可以复活,因此在读取了她的记忆后,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会是一份大礼。”克洛塞尔微笑道,“所以,这份礼物你可喜欢?”
什么意思?什么叫复活?千代真的已经去世了吗?
神子愣住了。
猩红的身影跃出水面趴在岸上警惕着天守阁,她不像寻常的深渊妖兽一样,似乎还留有一丝理智,她能感受到天守阁上的威压,像野兽一样逡巡着不敢靠近,只能抬头咆哮,在她抬头的瞬间神子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张比恶鬼还要凶狠丑陋的脸。
神子想起了在和千代初遇的时候,除了没有这张恶鬼般的面容,她的通体也是这般猩红,虽然是鬼族的少女,但族内各种势力矛盾频发,再加上族中重男轻女的风俗,她只能和附近的人类玩耍。
同龄的少年们自然不在意这些,可怪异的肤色在那些大人的口中却变成了怪物、异类。
少女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只看到了那些大人们不断的带走身边的孩子,指着她说着那些恶毒的话。
她的手臂上全是被糙石磨出的血痂,她以为只要重新长出皮肤了就会白皙,但血痂下的皮肤依旧猩红。
可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的如此丑陋啊,她只想有朋友,她也很讨厌这一身肤色,可那又能怎么办呢。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身着巫女服的狐耳女子弯下腰来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呦,是鬼族的孩子呀。很特别的颜色呢……不过,如果你愿意,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更喜欢的颜色哦。”
夕阳的残辉里,四道身影向她伸出了手,一瞬间仿佛世间的所有嘈杂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些身影散发出淡淡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