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俊是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看着儒雅随和,面对妈妈的冷嘲热讽总是温和地笑笑。
这般大相径庭的两个人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很忙,江崇林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保姆和司机陪着他。
妈妈对他其实不算严厉,很少过问他的学习,让他喜欢什么就去做,但在道德层面对他要求很高,让他要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可以活得坦荡的人。
一般她说这个话的时候,都是在夜里洗过澡之后,她会散下平日里总是高高束起的头发,也会接住小江崇林对她的依恋。
小江崇林喜欢贴着她坐着,闻着她发间透出的温柔香味,听着那重复了无数遍的教导。
江俊面对他的时候也总是笑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小江崇林总能从他身上感受到疏离。
但江俊又偶尔会从忙碌的学者生活中抽出空来,像平常人家的爸爸一样,带他去电玩城、去游乐园。
比起两个人都在家,小江崇林更喜欢他们单独回家。
十三岁那年,江崇林刚上初一。
某一天,离家了半个月的江俊突然回来,脸上带着伤,面对他担心的询问,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伤看着不像摔的,更像是被愤怒到极点的人一拳一拳砸出来的。
但江崇林也没有追问,因为江俊回来后就一直待在家里陪着他玩,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直到一周后妈妈带着满脸的疲惫回来,看到正在和他一起拼拼图的江俊,连鞋都没有换,就像一头发怒的母狮般冲过来,对着江俊就是重重一拳,两人刚拼了大半的拼图被撞得碎了一地。
那天,江俊在江崇林的哭声中被赶出了家门,他至今还记得,妈妈关上门后,转过身看向他的那一眼,是多么的疲惫。
没有任何解释,妈妈把自己在卧室里关了一天,然后重新穿上精心定制的笔挺西装,出门工作。
他向身边人追问,但都没有人告诉他,到底是为什么,甚至连之后被规定一个月才能见一面的江俊都不告诉他。
但现在,在这个混乱的灵堂里,江崇林回想到了那一天,他大似乎知道了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个答案。
在江俊火化完的那个晚上,妈妈给出了更完整的回答。
从他出生起,江俊就一直有外遇,被妈妈发现就下跪求饶,说他再也不犯,但他每一次都这么说,次数多了,甚至都不再道歉。
因为他知道,妈妈为了公司是不会把事情闹大的,也不会和他离婚。
所以他有恃无恐。
十三岁那年,江俊丧心病狂地勾引了自己的学生,见她怀孕,又无情将人抛弃,于是那个学生从市中心的高层一跃而下。
因为她死前在网上发布的帖子,事情闹得很大,妈妈将江俊狠狠打了一顿,警告他不准回家,就忙着东奔西走,昧着良心的不安,压下各种会影响公司的新闻消息。
等以极低的姿态安抚完受害者家属,事态终于平息了一些,她拖着奔忙了数天的疲惫身体地回到家,却看见那个始作俑者安然地待在家里,在和自己的儿子玩。
于是,这些年的种种,都有了答案。
江崇林仰头靠在墙壁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是喃喃自语道:“既然这样,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个名字。”
江崇林,江俊崇爱林庭芸。
沉默了半晌,妈妈说了声“对不起”。
听到卧室里的动静,江崇林从回忆的泥潭里抽身,擦掉眼角的泪,转过身面向沙发靠背。
兔子光着脚啪嗒啪嗒走到他的旁边,蹲下来伸手戳了戳江崇林的胳膊,等了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又站起身,啪嗒啪嗒回去了,脚步声听着有点重。
听到了兔子上了床的声音,江崇林睁开了眼睛。
还得给他买双拖鞋。
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