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小子,多半年没回家,在外边待的翅膀硬了是吧?做顿饭都不愿意了!”
“那你尽管等着吧。”
“赵浔,你!!……”对面暴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什么时候才能清楚我不是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只牲畜。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了一口气,揉捏了一会儿。
我把手机开了静音,揣进兜里,然后在屋里走了两步,沾灰的地板上我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脚印。见状我也不好再走动,干脆在铺了白布的茶几旁坐下。
其实我没有什么要拿的东西,那不过是搪塞赵志的理由。但是我回到这个即将售出的老房子,还是有正经事要做。
我把这两年攒的钱从卡里取了出来一部分,红艳艳的纸币厚厚一沓,压在桌布上,好不刺眼。还挺有成就感的,当然也够遗憾,我自己大概用不上了。
我捻了捻指头,开始一张张地数,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腹,发出沙沙声。是这空旷静谧的客厅里,唯一的声响。
我明白数钱意义不大,银行机器的精准我无法质疑,但我就是想再数一次。
没有理由,更不需要理由。
数完整整五十张,我站起身,走到靠墙的老式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均匀的细灰,姑且把灰当作绒布,那沓钱还是被我放了进去。然后,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叠好的信纸。其中一张,我折得比纸币稍大些,塞进刚才那个抽屉,压在钱上边完全覆盖住了钱。
另一张信纸,我装进一个准备好的旧信封。信封上是我早早写好的地址,是隔壁市那个破旧的院落。
我封好信封,贴足邮票。
做完这些,我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登录支付宝APP发出的蓝光在昏暗里显得晃眼。
“啧。”我揉了揉眉头,找到安恙妈妈的账号,把银行卡里剩的钱尽数转了过去。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靠在墙壁,回首,最后一次环顾了一遍这间被尘埃包裹,被时间塑封的旧屋。
目光扫过那些蒙着白布的家具轮廓,居然觉得它们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说起来,我的人也不过是一场短暂而缓慢的自杀。
我想我死后亦不会有人为我立碑。唯独一个存活在身边的亲人是那么爱财如命,怎会怜悯我,怎会去浪费钱呢。
我拿起那个装着信的旧信封,走出了家门。
楼道里熟悉的霉味和邻居家飘出的饭菜香气混合在一起,我好像被什么牵引着放慢了脚步,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我想要记住它们,仅仅作为自己对自己最后的祭奠。
走出了几步,我突然又折返回来,停在门前斑驳的墙壁旁边。一个锈的绿色铁皮奶箱钉在墙上,油漆剥落得厉害,里面锈蚀的暗红也藏不住。
小时候,安恙和我总爱抢着去取牛奶,热乎乎的小玻璃瓶握在手里,是我们睡前最期待的甜蜜。
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争抢,瓶子滑落摔碎了,我们俩都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想清理,安恙的手割伤了,血没流多少,眼泪倒是哗啦啦的淌。这一哭我们就被大人发现,我挨了一顿好训,他遭了一顿好哄。
此刻,奶箱空空荡荡,积满了灰尘和蛛网。
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楼下那个小小的街角公园。几件老旧的健身器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油漆早就掉光了,铁管在风吹日晒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棕红色。
那架曾经让我们飞上天空的秋千,如今链条锈迹斑斑,座位也歪斜着,轻轻一碰还会发出一点吱呀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