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桉县已经热得让人心烦。
午后的太阳贴着教学楼的外墙往下压,走廊栏杆被晒得发烫,窗户半开着,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却也是热的。粉笔灰、汗味、旧课桌被太阳晒出来的木头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高三越来越近,每个人身上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天气一热,那根弦就更容易断,前后桌一句玩笑,老师多布置一张卷子,甚至只是风扇转得慢了一点,都足以让人莫名其妙地烦躁。
李循坐在靠后的座位,低头盯着数学卷子上的一道题。题目已经看了好几分钟,纸上的数字却始终没有真正进入脑子。
他手里的笔悬了很久,最后只在草稿纸上落下一道歪斜的线。旁边有人小声说话,前排有人趴下睡觉,窗外篮球场上传来一阵哄笑,他抬起头,看见尚泽从教室后门进来。
尚泽刚从办公室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卷子,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压得有些乱。
许庆宇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停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蒋梦丹也从座位上探过身去,伸手接他手里的卷子,几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李循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尚泽抬眼往教室里面望,他才低下头,把笔尖重重戳在纸上。
他最近很容易烦。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种烦躁没有多少道理。
爷爷去世以后,他像是突然从一条挤得喘不过气的窄路上被推到了空旷的地方。
以前每天睁眼,脑子里都有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买药、交费、找活、去医院,晚上睡前还要算第二天的钱够不够。
现在这些事情一下全没了,他每天照常起床、上课、放学,甚至有时候走到校门口,还会下意识想着今天是不是得赶去医院,过了马路才想起来,已经不用去了。
空出来的时间没有让他轻松多少,反而把那些原本没时间想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他开始对很多事情过分敏感。别人看他一眼,他会想是不是在议论自己;有人笑,他会下意识回头;一句原本没有恶意的话,落进耳朵里也会在脑子里绕很久。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好相处,也知道周围的人没有义务迁就自己,可他就是控制不了。就像身体里有一块地方还停留在爷爷去世的那几天,稍微碰一下,就会疼。
“喝点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的水杯推近了一些。
李循睁开眼,看见尚泽已经坐回位置。他没有看自己,只低着头继续整理卷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说了一句。
李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发涩。他放下杯子,盯着尚泽看了一会儿,才重新低下头。
其实他这段时间住在尚泽家里,本身就是一件让他很不自在的事情。
爷爷下葬后的第二天,他就把那张银行卡重新塞回尚泽手里,连同自己这些日子慢慢算出来的账,一笔一笔说得清清楚楚。那张卡里有一万五千六百块,是他手头剩下的钱。
尚泽之前替他垫付的那些医疗费、生活费,加起来二十七万三千,他也记得明明白白。他不可能一下还清,所以他把话说得很认真——钱他会慢慢还,关系也不该再是以前那种雇佣关系。
可说完这些以后,尚泽却问他接下来住哪里。
李循当时愣了一下,说自己住宿。他家离学校远,住宿方便也便宜,理所应当。
尚泽却不答应。
最开始只是说:“住我家。”
李循笑了一下,说:“不用。”
“为什么?”
“我住校挺好。”
尚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循心里乱得厉害,他不想欠尚泽,他怕的是有一天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尚泽到底是因为喜欢他才对他好,还是因为可怜他。
照顾爷爷的时候可怜他辛苦,爷爷去世了可怜他是一个孤儿,总是可怜,总是接济,谈何平等恋爱呢。
后来尚泽又提过几次。
李循每次都拒绝。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在家收拾住宿的东西。尚泽坐在沙发上不动,皱着眉,撇着嘴瞪着他,让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