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的小姑娘后来跟同事八卦:凌晨有个大高个,陪他同桌挂水,一宿没合眼,那同桌靠在他肩膀上,他就跟个雕塑似的,动都不敢动,生怕把人弄醒了。
“现在的同学情,”小姑娘感叹,“真铁啊。”
铁不铁的,贺槿茂不知道。他只知道,肩膀上那个重量,烫得他心口发慌,又稳得他什么都不想动。
六点半,水挂完了,烧退到了三十八度。贺槿茂背着昏昏沉沉的风寄简回家,把他塞回被窝,自己又测了一次体温,才在床边坐下来。
他给苏晚晴发了消息报平安,盯着“已读”两个字看了几秒,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贺槿茂合了一小会儿眼。梦里全是零碎的画面:幼儿园里哭着的风寄简,食堂里挑香菜的风寄简,花坛里笑得直不起腰的风寄简,天台上那张飞走的卷子——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了同一句话上,烧得含糊,却字字清楚:
你是我的。
贺槿茂在梦里想:是。
是你的。一直都是。
风寄简是上午十点醒的。
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人还有点飘,但神志清楚了。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然后看见的是床头柜上摆着的东西:体温计,退烧药,半盆水,搭在盆沿的毛巾,还有一个保温桶。
最后,他看见的是床边的地板上,坐着的那个人。
贺槿茂靠着床沿坐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校服都没换,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搭在床沿上。风寄简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正攥着那只手。
攥得死紧。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贺槿茂被惊醒了,猛地坐直,第一反应是伸手探他的额头,探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退了。”
“你……”风寄简的嗓子哑得像砂纸,“你怎么在这儿?”
“阿姨去邻市了,姥姥摔了,骨折。”贺槿茂言简意赅,把保温桶打开,“她让我看着你。粥,刘阿姨一早熬的,你妈走之前给你老师请了假。”
风寄简捧着粥,脑子还是懵的。
他断断续续地想起来一些事:昨天发烧,他妈要出门,然后呢?然后……他好像做了个梦,梦里乱七八糟的,有信,有钢琴声,好像还有谁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猛地抬头,看贺槿茂。
贺槿茂正在给他倒水,眼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我昨天,”风寄简的声音发紧,“没说胡话吧?”
贺槿茂倒水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了。”
风寄简的心凉了半截:“说什么了?”
“说,”贺槿茂把水杯递过来,面不改色,“别吵你睡觉。”
“……就这?”
“就这。”贺槿茂顿了顿,“还说我丑。”
“我说你丑?!”
“嗯,烧糊涂了,审美也糊涂了。”贺槿茂把粥勺塞到他手里,“喝粥。”
风寄简半信半疑地喝粥,喝了两口,又问:“真没别的了?”
“真没了。”
贺槿茂回答得太快,太稳,风寄简盯着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任何破绽,只好作罢。
贺槿茂面不改色地收拾着凉毛巾,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别走。别跟她好。你是我的。
三句话,他记住了,记一辈子。但他不打算告诉风寄简,至少现在不。那是烧糊涂的人交出来的真心,不是能当面点破的东西。他要等风寄简清醒的时候,亲口跟他说,清醒地,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