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出了李棠的意思,有人伪造了银流,把李棠卷进来。
但这也可能是对方在撒谎。一个被关在牢里的人,说什么都不奇怪。
“你想说你是被冤枉的。”裴执说。
“不,”李棠摇头,“我想说,大人的卷宗有漏洞。”
裴执的眼神变了。
“银子从扬州盐商手里出来,第一手转给一个叫周德昌的布商。第二手转给一个叫孙绍的粮商。第三手,转给我。”李棠不紧不慢地说,“但卷宗上写的时间,第一手是九月初三,第二手是十月十一,第三手是十一月初九。”
“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李棠看着裴执,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一点锐利,“周德昌去年八月底就病死了。九月初三,他已经在棺材里。”
裴执的瞳孔一缩。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细节太重要了。如果周德昌真的在八月底就死了,那九月初三从他手里转出的银子,就不可能是真的。这意味着,银流记录是伪造的。
而伪造银流记录的人,一定跟盐税案的核心有关。
阿贵在牢房外听不到里面的对话,只看到自家大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钉进地里的铁柱。
半晌,裴执转身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一种被什么东西推动着的快。像一个人突然发现了什么,想要赶紧去确认。
“大人?”赵庸迎上去。
裴执没看他,径直往甬道外走。
阿贵小跑着跟上。
出了大理寺的门,夜风扑面而来。裴执站在石阶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立刻上马车。
“阿贵。”
“属下在。”
“周德昌的死亡时间,卷宗上写的几时?”
阿贵一愣,翻了翻手里的卷宗:“回大人,卷宗上……没有写死亡时间。只说银子九月初三从他手里转出。”
“去查。”裴执说,“查周德昌是什么时候死的。查清楚了,今晚就报我。”
“是。”
阿贵应了,正要退下,又听裴执开口。
“还有。”
裴执看着大理寺的方向,视线沉沉的。
“此人不简单。”一个能在牢房里指出卷宗漏洞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不管是哪一种,裴执都要弄清楚。
阿贵愣住,随即明白“此人”指的是谁。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跟着裴执上了马车。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隐约传出划拳行令的声音。夜风吹过,带着三月的花香和远处寺庙的钟声。
裴执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那张脸。在牢房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脸上的从容不像装出来的。那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宁。
一个前朝余孽,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看《齐民要术》,讲怎么嫁接、怎么养蚕的农书。在牢房里看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