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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中棠梨(第2页)

他见过很多张脸。朝堂上谄媚的脸,公堂上狡辩的脸,牢狱里哭嚎的脸。他见过每一种表情,也学会了在每一种表情背后找到真话和假话的边界。

但这张脸不在他见过的任何一类里。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温和,像三月的春水。唇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天生的柔和。皮肤很白,在昏暗的牢房里几乎发光。头发有些散了,但散得好看,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烛光映出淡淡的金色。

他穿着一身旧衣裳,衣角沾了干草,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受环境影响的干净。

像一块被蒙了灰的玉,灰抖一抖就掉了。

裴执在心里把这个比喻划掉了。他不喜欢用比喻。比喻是文人的把戏,查案的人只看事实。但那张脸确实让他停了一瞬,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干净。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干净本身就是一种不合时宜。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眼神相接。

裴执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意,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好奇。安静的、审视的、像在打量一株花是该浇水还是该修剪的……从容。

“户部裴尚书?”李棠开口,声音温和,像在自家院子里招呼客人,“这么晚了,辛苦。”

裴执没接话。

他在心里重新评估这个人。

能在大理寺的牢房里保持这种姿态的,要么是真的蠢到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要么是聪明到已经算清了所有可能。

他倾向于前者。但他得确认。

“李棠。”裴执开口,声音冷硬,像冬夜的铁,“前朝宗室远支,封东平郡王,食邑三百户,居京城永宁坊。”

“对。”李棠点头,把书合上,放在一旁,“大人记得很清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但不谄媚。说着:你做了功课,不错。

裴执不喜欢被人赞赏。尤其是被一个阶下囚赞赏。但李棠的赞赏不让人反感,因为那里面没有讨好的成分,平等的、从容的认可。

这种认可,反而让裴执有些不自在。他习惯了被人畏惧、被人提防、被人利用。被人认可,是少数人才会给他的东西。

“盐税案,你是怎么牵涉进来的?”

李棠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自家书房里斟酌一首诗的用词。

“说来话长。”他说,“大人要不要坐下?”

裴执看了一眼牢房里唯一能坐的地方,那堆干草。他没动。

“那就站着说吧。”李棠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自己书房里起身迎客。

他比裴执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姿态很好。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根扎得深,所以不怕风。

“盐税案的账册上,有一笔三千两的银子,从扬州盐商手里转了三手,最后落在我名下的田庄里。”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李棠说,“我还知道那笔银子转了三手的时间分别是去年九月、十月、十一月。”

裴执眯眼。这个细节,卷宗里有,但一个被关在牢里的人,不应该知道。

“你看过卷宗?”

“没有。”李棠摇头,“但我看过我自己的账。”

“你自己的账。”裴执重复了一遍。

“裴大人,”李棠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我是个种花的人。种花要买种子、买肥料、买花盆。我每年的账目记得很清楚。去年九月到十一月,我的田庄只有一笔支出,买了二十棵海棠苗,花了八两银子。”

他,“三千两银子入账,我不会不知道。但我的账上没有。”

裴执的手缩了回去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叩了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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