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番话,花期心下一想也觉得有理,又是默默点头。
赤蛇笑了笑:“回去罢?”
花期点点头,起了身,举步往前走去,不时回头看看赤蛇,走出一丈远,住了脚步,回头喊道:“哥哥,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赤蛇思索一番,一时纠结,他虽有意跟这孩子亲近,但又不想过于深刻,这一切因他万年来修炼,已养成了独身习惯,倒是对与人来往有些满不在乎,又怕因果牵涉太甚,以致最终招致什么祸端。缘此,赤蛇只是回喊道:“不在啦!将来有缘再会!”
那面花期默默无言半晌,终于又开口:“谢谢你!”
赤蛇听了这话,心里一软,再招了招手:“不用谢,回去罢!”
看着花期小小的纤瘦的背影,赤蛇竟然有些怅惘。
此时风声微微,月光淡淡,竹叶翩翩而落,赤蛇伸出手去,接了片竹叶,又一时心动,将手微微向左一移,正落在花期背影足下,似是手上捧着花期一般。
这小小的可怜的人儿,这一生会如何度过呢?
却也是和他无关了。
赤蛇收回手,重新化作原形,又攀上竹枝去。
翌日,赤蛇醒来,但觉无事,虽昨晚已下定决心不去管花期的事,这时又化成鸟儿飞到了宋府去。一时没瞧见花期身影,想来昨夜回去得晚,是要睡到天光大亮才得醒转了。这时间,却听到有两人说话声音。细细听来,像是宋照严和他夫人的声音。
赤蛇飞跃而起,沿着穿廊飞到了屋檐上,又落到另一面窗沿,只听房内声音清晰可闻。
“……你去瞧见了?”这是宋照严声音。
“在床上睡着。”这是他夫人。
“还以为那小子跑了不再回来,却又回来,倒是无法可解了。”
“相公,小期既然已经回来,我们就当他是亲生孩子一般对待,别再提从前的事啦。”
赤蛇满腹狐疑,不知道这夫人所说“从前的事”又是什么事。另外,这宋照严语气中对花期颇有不满似的,而且他们两人都知晓昨晚花期离开府上,却也不去追赶,难道,难道……
“哼,”宋照严连哼几声,“当年我们家中困难,我求姐姐帮咱们一把,她那般不近人情,如何现在他们家遭了难,我平白帮她养儿子?要是那楚大侠不奉上这些金银,我可不屑留那小子在府上。”
这人与人间,倒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赤蛇听了这些,才知道宋家为何与花期不甚亲近,想是那次他姐姐未能如他愿伸出援手,此后两家再无来往了罢?
人世有句俗话“爱屋及乌”,这般倒算是“恨屋及乌”了。
“本想让他小子知道楚大侠走了,他也跟上去一走了之,那也算了,怎么又倒转回来,唉!”
“楚大侠脚程快,小期一个孩子,怎么赶得上?楚大侠是会武功的人,一出门,轻功一起,哪里见得到人影了?相公,你也不该如此狠心,还请下人去知会小期,惹得他出府,夜里出个好歹,哪里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姐姐和姐夫……”
楚昀说深夜里偷偷离开,想来不会让花期发现,原来这宋照严城府这样深,还请下人特意知会,料得花期不舍定要追去。
想来昨天晚上那一遭,花期是没追上,才在竹林里哭泣,还说什么“死了就是了”,要是没有赤蛇一番干涉,那孩子昨晚倒真要死在那几条毒蛇口中,一语成谶了。
“令华,你心肠软,我可咽不下这口气,你待他好,我只当没这个人,相安无事也就是了。”
宋照严夫人许令华出身书香世家,为人宽和慈厚,昨天听楚昀说起姐姐、姐夫枉死,早就为此悲戚哀伤,一心只想待这花期好些,以慰姐姐、姐夫在天之灵。是以宋照严昨夜知道楚昀走了,偷偷叫下人去知会花期,却不让许令华知晓。
但昨天夜里,花期去而复返,下人不知宋照严心思,只是放他进来了。第二日,宋照严晨起,告诉许令华,花期昨晚随楚昀走了。许令华先是不信,宋照严只得一一说出昨夜种种。
许令华又是叹气又是难过,埋怨丈夫冷血无情,但又往花期房中去看了一遭,这一看,那孩子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许令华这又回了房,于是才有了先前那番对话。
“唉,楚大侠所托非人,小期在这府上,不知道处境如何了。好歹这令华夫人是个善人,但宋照严对小期厌恶,不知要出些什么法子对付小期,要真是‘相安无事’也罢了。他姐姐和他的恩怨,却要落到小期头上,真是叫人唏嘘。”赤蛇想来想去,又埋怨自己又管上他们家里的闲事。
自从修得妖仙道行,赤蛇大多数时日里只是百无聊赖,却没个正经事可做。人间花花世界它自觉早已参透,所以从未涉及,却不知这深刻悟道须要亲身体会方可知晓。它凡事浅尝辄止,散漫无求,却在这连续两日里多次生出心思想要帮助花期,此时倒是顿悟:莫不是天老爷要我如此?
它从前认识一位高僧,那高僧曾对它说:“机缘巧合,可遇不可求。”
赤蛇问:“我怎知是机缘巧合,不是贪嗔痴念?”
高僧却笑了:“你要识得什么是贪嗔痴念,那也不失为一种“机缘”啦!”
赤蛇此时心中有如明镜,什么贪嗔痴念,都是没有得到、没有体会,才会生出这番杂念。它一连两日都想着来管这“闲事”,若是非要调转头不去管,心中也是想来想去不得平静,不如就顺了心意,管上一管,再者,这也不是什么恶行,要是恶行,当然得悬崖勒马,相反,它管这闲事却是善行一桩,那可没有调转头的道理了。
这宋府,莫不是要长待下去了?赤蛇振翅一飞,飞转到屋前,想去寻寻花期的屋子,却心下一惊:原来除了它,那房门外还有一人也正在偷听。
那人身材颀长,衣衫贵气,神情惊疑不定。赤蛇定睛一看,认出来那人正是宋照严的长子宋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