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不是人吧。”
正像自己的礼仪课老师一样,在庭院的阴凉中端着杯茶,配着茶点,优雅平缓地慢慢啜饮的原郁宁动作一顿,而后流畅地放下茶杯,露出微笑:“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多托雷?”
“因为我没看出你有任何在乎的东西。”
多托雷说。
他在台阶上换了个姿势,手肘撑着膝盖,目光紧锁在原郁宁身上,如同阴影中等待狩猎的猎食者般。
尽管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汗气,肌肉和脸庞的每一根线条都在诉说着少年人的蓬勃,但他此刻的目光和神情,却只显露出上位者者的压迫和从容。
矛盾的气质,但极富魅力。
即便是这种随意的姿态,理应狼狈的时刻,仍保持着应有的体面。
从这个角度来说,礼仪课的教学很成功。
原郁宁莫名满意地颔首,而后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太代入礼仪课老师的身份了。
他收回目光:“我当然有在乎的东西,而且很多。”
“不,你没有。”
多托雷反驳,“水晶宫里的每个人都有他们在乎的东西。大臣在乎权力,贵族在乎地位,武官在乎武力,佣人在乎薪水,仆人在乎效忠者,女皇陛下在乎人民。哪怕是龙,也有它们在乎的东西。但你,你没有。”
原郁宁笑一下:“怎么会呢?我至少是在乎女皇的。”
多托雷也跟着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装得很像,连你自己都骗过了吧,老师。”
原郁宁的笑容于是慢慢收敛下来。
他平静地啜饮一口茶水,放下茶杯。
“咯噔”一声,几乎细不可闻,茶杯落在瓷碟上。
按照他最本能的反应,他此刻应该掩饰。
立刻做出反问,或是转移话题,又或者是找借口,谎言、话术,任何手段都能可以在此刻使用,只要能让他不暴露出自己最真实的那部分。
那是非人的、冰冷的、异质的,不可以让朋友发现的。
如果是无需投以目光的闲杂人等也就算了,但在朋友面前暴露出这样的部分,只会获得异样的眼光,以及不动声色的疏远。
但是此刻,他的目的,不正是让多托雷讨厌他吗?
所以原郁宁平静的,甚至带上了一丝笑容:“哦,被你看穿了。所以呢,我没有弱点,让你很失望吧,多托雷?”
庭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直到多托雷忽然发出一声笑。
而后,就像一个开关被扳下一样,这笑越来越大,多托雷咧开嘴,眼睛几乎在发光,仿若一个见到崭新玩具的孩童。
“怎么会呢,老师。我一点也不失望,真的,一点也不。”
他站起身来,脚步轻盈地掠过原郁宁所在的茶桌,顺手从茶壶里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甚至还像在跳舞一样优雅地转了个圈,弯腰朝原郁宁行礼致意。
抬起头来时,露出一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眸。
他朝着原郁宁又一笑。
“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结束吧。明天见,老师。”
而后扬长而去。
徒留被他超出预料的反应震慑的原郁宁坐在茶桌旁,默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逐渐开始怀疑人生。
……他认识的多托雷,是那种越生气就笑得越开朗的人吗?
有可能吧……
嗯,就这么相信吧。
不然按多托雷刚才的反应来说,他的坦白,岂不是完全起到了反效果?
这怎么可能。
原郁宁把心放回肚子里,喊来不远处等候的侍者收拾茶桌,安然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