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淮深居简出,下朝后鲜少与人交谈。
有时见到地方上贡的漂亮首饰,锦绣绸缎,或是淘到有趣的古籍孤本,他总会不自觉地想到裴嫣。
裴嫣这时候,会在做些什么呢。
派去看顾皇妹的宫人一日回禀数次,公主何时病愈,饮食如何,睡得怎么样,可会梦魇,可有消瘦,可曾再受谁人欺负?
他虽不在裴嫣身边,对裴嫣的监管一日也未松懈过。
事无巨细,裴君淮却犹觉不够。
远不如他亲眼去看,亲口问候一声。
可他不能。
他不能一错再错。
裴君淮收敛心神,强制自己专注眼前政务。
冬至是大日子,储君需得去向皇祖母问安。
太后心性淡,一向不涉前朝后宫事宜,这日不知怎么了,拉着他叙起家常闲话。
“祖母这辈子啊,什么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打仗时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了多少个?谁能想得到,是我这个老婆子熬到了今时今日。想我年轻时,不过是郡中一愚妇,大字也不识一个,哪怕到了如今,你爹打下天下,给我安了个太后的尊荣,我也是不在乎的。”
皇祖母说着话,裴君淮便跟着答复,每一句都应得极好。
太后却望着他,摇了摇头。
“太子,这不是哀家想听到的。”
“你心性稳重,从前你大哥在时,也夸你沉稳聪明,怎的如今遇了这事反倒犯了糊涂。”
裴君淮不解何意:“请皇祖母赐教。”
“有些话,你父皇不方便说,你母后呢,心里本来就有怨气,也不会去管,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便只能由我这个老婆子多嘴说了。”
太后语重心长:“裴嫣是你的妹妹,你不要苛待她。”
裴君淮一瞬间怔住了。
他没想到祖母会突然提及裴嫣。
“裴嫣这丫头的处境十分不易。想她虽已及笄成人,可至今没上皇家玉牒,是不被家族承认的血脉。魏贵妃表面上看来独得恩宠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呢?她生的孩子甚至不会被皇帝认可。”
太后坦言:“皇帝对贵妃有心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为了政治稳固。魏氏是前朝帝女,从前身份何等尊贵,在你父皇这儿忍辱偷生,她心里不快活,皇帝呢,也心存忌惮。”
“可这一切的后果,都不该由裴嫣去背负。”
“她又何辜,那些前朝旧事,过往恩怨,与一个孩子有何干系?”
太后垂眸,慈爱地望着裴君淮。
“从你父皇那儿听闻,这些时日你待裴嫣疏远了许多。祖母不知你与皇妹因何心生嫌隙,但祖母知道,你最是明事理,裴嫣也最是乖顺懂事,兄妹之间,哪儿能冷落到这个地步呢。故而今日……”
太后忽然抬手,朝垂帘后招了招手:“好孩子,到祖母这儿来。”
宫殿间的帘幕轻轻晃动,移出一道娇柔身影。
裴君淮循声望去,心脏骤然一紧。
他万万没想到,裴嫣也在宫中。
今日避无可避。
裴嫣怯怯站在那儿,不敢靠近,唯恐再犯错。
“哀家病了,召子孙侍疾。你母后推脱,你是储君日理万机,哀家也不想惊动你,教她另寻些孙辈来陪哀家闲谈解闷,她也不愿意。找来找去,也只有裴嫣这孩子最合我心意。”
太后见裴嫣犹豫,便笑着安慰她:“过来罢,同你皇兄客气甚么。你放心,有祖母在,你这位皇兄不敢欺负你。”
“祖母误会了,皇兄没有欺负我。”
裴嫣慌忙摇头,不敢看裴君淮。
“是、是我不好,惹得皇兄不喜。”
她始终觉得,是自己那夜迷迷糊糊犯了错,先弄脏了太子皇兄的衣袖,错在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