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王妈妈那句话,男人能用,不能信。
她不会学母亲。
她拿男人当梯子,当遮风的屋檐。
若哪一日屋檐塌了,她也要先跑出去,不能被压在底下。
船抵通州时,苏家提前备好的马车已经等在码头。
小满把包袱搬下船,冻得鼻尖发红,还不忘护着温妩的妆匣。
何嬷嬷下船前又检查一遍温妩衣饰,鬓边珠钗换成了更合京城审美的样式,披风是浅杏色,领口压着一圈细绒,衬得她脸小,眼尾却越发娇。
“从此刻起,姑娘便是苏宝音。”何嬷嬷替她理好袖口,“扬州来的东西,都该收起来。”
温妩抬脚踩上码头,风从河面吹来,掀起披风一角。
她低声道:“我省得。”
马车缓缓入京。
城门高大,灰砖垒到天上去一般。守城士兵查看路引,苏家管事递上名帖,听见宣平侯府几个字,对方便放了行。
车轮碾过门洞,阴影从头顶压下来,温妩坐在车中,隔着帘缝看向外头。
京城比扬州阔大许多。
街道平直,铺面齐整,朱门高墙一重接一重。官轿从街心过去,前头仆役开路,行人避到两旁。
马车经过一处高门时,温妩看见门前石狮威严,门房穿着青衣,连抬手掸灰的动作都带着京城门第养出的倨傲。
母亲当年便是走进了这样的城。
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身上带着扬州女子的一腔真心,手里或许还攥着那人写下的信。
她站在李家门外时,可曾也这样仰头看过朱门?
可曾以为门里的人听见她的名字,会念旧情,给她一个说法?
马车穿过长街,风吹起帘角。
温妩望着外头来往车马,心里一片冷。母亲把真心错付,换来半生病骨和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而她生在风月场,被人骂野种,被亲生父亲丢在江南,连姓氏都要藏进苏宝音这个名字里,才能踏进京城。
温妩指尖攥住袖中玉簪。玉簪的裂痕硌着指腹,疼意细细传来。她望着那些高门车马,眼底渐渐沉下来。
母亲讨不到的,她来讨。
母亲进不去的门,她来走。
车外人声渐盛,马车拐入一条繁华街道。两侧酒楼林立,旗幡迎风,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穿过人群,糕点铺前排着长龙。
小满从另一侧帘缝偷看,眼睛都亮了。
“姑娘,京城好热闹。”
何嬷嬷瞪她一眼:“坐好。”
小满忙收回脑袋,嘴角还忍不住翘着。
温妩看她一眼,刚要开口,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让开!快让开!”
马蹄声疾驰而来,踏得长街尘土飞扬。苏家的车夫急忙勒缰,马车往旁边一避,车身仍被擦了一下,猛地晃动。小满惊叫一声,扑过来扶温妩。
温妩手扶车壁,鬓边珠钗晃了晃,帘子被风和冲撞一并卷起。
一匹枣红马从车旁掠过。
马上少年勒缰回首,身姿挺拔,穿一身宝蓝骑装,腰间玉带束得利落,马鞭在掌中一转,眉眼鲜明得惊人。
他大约十五六岁,额前发丝被风吹乱,脸上尚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光彩。身后随从急急追来,有人喊着“世子慢些”。
温妩抬眼时,正撞上那少年的目光。
帘子被风掀开,日光落进车内。她一身浅杏披风,发髻微乱,杏眼因方才一惊而泛着水光,唇上胭脂被牙齿咬出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