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嬷嬷教过一遍的亲眷名讳,她次日便能背出。苏家铺子的账目往来,她看过两遍便能记住大半。小满在旁磨墨,听得头昏脑涨,常在何嬷嬷转身时偷偷冲她做苦脸。
温妩偶尔会笑。
那笑落在小满眼里,是主子脾气好。
落在何嬷嬷眼里,却让她心头生出一点警惕。这个从沉香阁出来的姑娘,实在太会学。她并非死记硬背,她会在每一句话里找缘由。
何嬷嬷起初还端着架子,后头渐渐答得谨慎。
夜里水声贴着船舷,温妩坐在灯下练字。
她面前摆着两张纸。一张是温妩自己的字,笔锋带着风月场里练出的妩媚;另一张是苏宝音从前留下的旧信,字迹秀气,收笔处带着几分闺阁拘束。温妩一笔一笔临过去,写到指尖发酸,仍未停。
小满在旁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险些撞到砚台。
温妩抬手扶了她一下。
小满惊醒,忙揉眼:“姑娘,奴婢没睡。”
温妩将笔搁下:“困了就去睡。”
小满看了看桌上的字,小声道:“姑娘还不睡吗?何嬷嬷明日又要考您。”
烛火烧得有些矮,温妩低头看着纸上“苏宝音”三个字。墨迹未干,映着灯色,像一层将干未干的皮。
“我得学会呀。”
小满托着腮,认真瞧她:“姑娘已经学得很好了。何嬷嬷背地里还说,您比她想得聪明。”
温妩笑了笑:“她真这样说?”
小满点头,又很快捂住嘴,眼睛睁圆。
温妩被她逗得唇边一弯:“放心,我不告诉她。”
小满松了口气,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姑娘,京城是不是很可怕?”
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晕开。
温妩看着那点黑,过了片刻才道:“可怕的地方多着呢。”
小满脸垮下来。
温妩抬手,用笔杆点了点她额头:“怕了?”
“有一点。”小满老实道,“我没出过江南。听说京城里的贵人走路都带风,眼睛长在头顶上。万一奴婢说错话,连累姑娘怎么办?”
温妩将写废的纸折起来,扔进一旁的铜盆。
“少说,多看。有人问你从前事,你只说我自幼体弱,住在别庄,你进苏家晚,知道得不多。旁的都推给何嬷嬷。”
小满忙记下。
温妩望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难得软了几分。苏升泰给她这个丫鬟,大抵因小满身世干净,也因她心思浅,容易掌控。可对温妩而言,心思浅有心思浅的好处。京城要应付的人已经够多,身边若全是老狐狸,她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船过淮水,天气渐冷。
温妩换上苏家备下的缎面夹袄,颜色素雅,针线精致。何嬷嬷每日盯着她走路、坐姿、用膳。
她从前在沉香阁学的是勾人的手段,可苏宝音不用。
她笑不能太艳,眼不能乱飞,腰肢不能摆得过分,连端茶时指尖停在哪一寸,都有讲究。
温妩照着做。
她要把从前的自己一点点换掉。
扬州温妩爱笑,笑得甜,眉眼里会勾人。
苏宝音该含蓄,柔顺,带点商户女入高门的怯。
温妩练到后来,连小满都说,她坐在那里时,真像从深宅里养出来的姑娘。
何嬷嬷闻言,冷眼看小满:“你见过几个深宅姑娘?”
小满不敢吱声。
温妩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苏家亲眷簿,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道上。秋风吹动芦苇,白絮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