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消息的寿安老太君急急忙忙地进宫,在紫宸殿前跪了大半日了,水米未进,眼看着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了。偏偏邓太后的未央宫和紫宸殿里都没有恩旨传来,她被架在这儿,除了生生跪晕过去,别无他法。
方才皇帝与他谈及边寨一事,许是感念他在让邓太后一党元气大伤之事上的贡献,又许是照常的敲打,但无论如何,他总算肯免了边寨十年里的赋税徭役,又额外拨了库银、征调外地徭役前去修缮城墙。
想起上次东羯人试图在地下水中投毒之事,倘若不是斥候早早发现,只怕边寨早就变成了一座荒城。
皇帝不喜欢他待在汴京太久,已经在委婉地催他启程回房州。
但她这次不会和他一起回去。她会去江州。他们会分开很长一段时日。
而且……她还在生气。他仍然对他的旧疾束手无策。
思及此,李巍面容冷峻,浑身煞气外溢,一众官员见着他时更是不敢靠近。
他驱马回了位于随英巷的那处宅院。
空荡荡的,没有她的笑声,没有团团的吠叫。
连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莲香都叫他觉得心浮气躁。
李巍大步进了屋子,看见屋里微有些凌乱,像是仓促收拾了行李,仍有几口箱笼敞开着放在原地。
像是不被主人需要,索性留在原地。
和他一样。
她……已经去江州了么?
他有些干涩地转了转眼睛,环顾屋内,却没有看见她留下的信,或是写着只字片语的纸扉。
只有满室的寂寥和残余的淡淡香气提醒他,这座宅院曾经迎来过它命定的女主人。
李巍是一个耐得住寂寥的人,十数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习惯孑然一身的滋味。但人都是贪心的,经历过幸福美满的时刻,此后每一刻的孤寂都裹挟着比先前更为迅猛、浓重的悲意,直摧心神,他反应过来时,轰隆隆的雷雨早已降下,眼中、鼻间全是潮热的水汽。
赶在夺门而出之前,他犹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在门口洒扫的老管家:“她们今日什么时候走的?可曾和你说了要去往何处?”
老管家抱着扫帚,茫然地想了一会儿,点头:“是,是,夫人今儿天还亮的时候就走了,说是要去江、江什么来着?”
李巍喉头一滚,看着天边尚且明亮的日光,径直翻身上马。
看着一人一马狂奔而去,老管家下意识扫了扫被风卷起的落叶,转得有些慢的脑子里总算想起了那个地名。
“对,就是姜山!”老管家抚了抚心口,暗乐哪有老婆子说得那么夸张,他记性也没那么差。
宋善至在姜山有个庄子,是阿娘从前还在世的时候买下来记在她名下的,庄子上十分清静,躺在竹榻上看着远处烟峦叠翠、青霭浮空,她浮躁的心境渐渐也跟着云卷云舒平静下来。
积攒了几日的疲惫逐渐浮上,她让玉琴她们早些歇息,不用过来伺候,自个儿进了屋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黎明时分忽然下起雨来,宋善至被雨声吵醒,却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带着另一阵奇怪的动静,像是……粗重的呼吸声。
她一下清醒过来。
她飞快望了一圈,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拿起抵窗的木棍紧紧握在手心,准备等那个狂徒一进来就给他一闷棍。
李巍看着她模糊的身影映在窗纱上,知道她醒了,没再遮掩,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圆圆,是我。”
听着熟悉的声音,宋善至紧绷着的心神一松,紧接着又是一提。
李巍这个王八蛋,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儿吓她做什么?
她不高兴地拉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已的李巍。
她有些惊讶,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苦肉计啊?
李巍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从汴京到江州,快马加鞭也得花费四五个时辰。但他闹了一场乌龙,想见到她的迫切心情反而愈演愈烈,来回十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被他压缩到了七个时辰。
幸好,还不算太晚。
赶在她气冲冲地让他滚进屋擦洗换身衣裳之前,李巍执拗地望着她,声音嘶哑低沉。
“圆圆。”
“你还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