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她眼里水亮亮的,带着喷薄欲出的怒火和失望。
李巍像是被灼痛一般匆匆别过脸去,顿了顿,才道:“这样太仓促了……我不想委屈你。再等一等,好吗?”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儿小心翼翼的哀求。
宋善至顿生一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荒谬感。
“等吧等吧你继续等,下回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一定会答应!”
宋善至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小衫和肩上搭着的披帛,不想再多看这个不知突然在犯什么轴的男人,正要出去透透气,拉开门却看见端着菜饭的小沙弥站在原地,一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的局促模样。
“多谢小师傅,给我吧。”
小沙弥有些不好意思:“女檀越,还是我给您端进屋去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端起了托盘。
“我来就好。”
小沙弥见任务完成,红着脸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脚底抹油一般赶紧溜了。
宋善至站在门口,望着院子角落那棵碧绿的芭蕉,就是不肯看他。
李巍低声道:“先吃饭吧。相国寺的大师傅做素烧豆腐很有一手,还有这道碧玉莴笋,也是你从前喜欢吃的,尝尝好不好?”
菜肴清鲜的香气直勾勾地往她鼻子里钻。
宋善至顿时觉得和他赌气不吃饭这个念头太傻了。
她板着脸坐到桌前,李巍沉默着给她布筷夹菜,她一概不拒,却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李巍也没有多说话,两人之间难得沉默。
他心知肚明,他的惶恐不安、患得患失没办法依靠她来解决。这份深植于他骨血之中的恐惧来源于亲眼目睹她消失在自己面前时铺天盖地的绝望和痛苦,轻易拔除不了。
让她重复着、日复一日地表达对他的爱意和重视,这反而是一种枷锁,压力之下,只会加速把她推离他身边。
心病已久,他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块埋得又深又重的病灶挖出来?
他知道,这次只能靠他自己。
但该如何做?他毫无头绪。
李巍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茫然无措的无力感。
……
从相国寺回来之后,两个人便陷入了冷战。
连性情稳重的玉琴看着两人之间冷淡的氛围都忍不住着急,旁敲侧击地劝,宋善至听得直摇头,鬓边那朵艳丽似火的凌霄花跟着晃,如同一团摇曳的火焰。
“我心里有数,你别劝了,反正这次我不可能让步。”
她不明白,李巍为什么要拒绝。
他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只想自己解决,从来不想和她分享的老毛病还是没有改。
诚然,宋善至知道,李巍就是这么个性子,他已经习惯了揽去所有的责任独自承受,时间久了,这份习惯深植于他的骨血之中,很难更改。
但她就是会免不了失望。
看到自己从前和他说的那些话、做的努力如同泥牛入海,半分作用都没有,寥落之余,她甚至觉得有些心灰意冷。
过往的甜蜜再度涌上时悄然变了滋味,既酸且涩,带着绵长的苦味,让她烦躁不已。
她把手里抓着的藤球用力地丢了出去,看着团团欢快起飞的背影,她拍了拍手,做了决定:“我们出去走走吧。”
既然要散心,在车水马龙的汴京城里有什么意思,宋善至给团团套上专门给它新编的五彩绳,又带上了它心爱的小藤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马车,朝着城郊山上的庄子驶去。
李巍从紫宸殿出来,目不斜视地绕过了正在殿前跪着的老妇人。
数位御史联手上书,狠狠参了新阳侯及其门下党羽一本,瞽姬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帝当即下令将新阳侯还有几个被披露勾结的官员一同下了大狱。邓太后深知此时自己不能出手,也没办法再使圣意转圜,更没办法顶着漫天的骂声保下她不成器的兄弟,索性告了病,让近身伺候的女官放出风声,太后为此事又愧又气,直言先帝和皇帝为她之故给了新阳侯太多荣宠,如今他犯下大错,她不敢再为其求情,但请皇帝秉公处置,又拨了银子给那些敢于进殿状告新阳侯的瞽姬用以安抚。
她想要断尾求生,再图以后,皇帝却不肯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