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禄跟着他走了两步,低声道:“你抓够没有?”
靳渊仿佛没有听见,仍然不放手,力道却稍稍减轻了少许。
他的手很凉,张禄抽了一下,没有抽回来,便也不再试图改变这古怪的姿势。
说不清楚为什么,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靳渊起争执。
傅恒原本是最后出来,这时反倒快步越过两人,迎向凑上前来的旁支长辈。
正厅里的席面已经摆好,佣人来回穿行,方才散开的宾客也重新聚拢起来。见他们从书房出来,原本喧闹的人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觉落在靳渊身上。
其中自然有人留意到他与张禄紧紧相握的手,禁不住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靳渊恍若未觉,他带着张禄走到厅中才停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前几天的事情,诸位应当已经有所耳闻。今天的家宴,是傅恒的主意,他希望我能当着诸位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正厅。
“我是傅家的外孙,也是靳家的家主。傅家和靳家合作多年,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两家彼此扶持,长久走下去。”
傅恒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靳渊继续道:“东港的事,是个别人的私心,不代表傅家立场。傅家会怎么处置,我尊重傅家的规矩。两家的合作该怎么继续,之后我也会和傅恒另外商议。”
几句话说得温和周全,众人的神情却不约而同地微妙起来。
所谓“尊重傅家的规矩”,自然不是不追究。
而是等着傅家的一个交代,也是明明白白告诉在场所有人:真碰了底线,情分算不得数。
“今天特地携张禄一起过来,”靳渊顿了顿,继续平静地道,“就是想当面表明这个态度。至于饭,我们就不留了。”
张禄冷不丁听到靳渊提起自己,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聚过来,他稍稍扯了扯面皮,扯出个半分诚意都没有的笑。
他停了一下,终于侧过脸,看了张禄一眼。
“我和张禄先失陪。家里还有孩子,还请谅解。”
张禄听得都怔住了,这话说得还真像回事。
虽然也算是拿小小出来挡枪,但他心里,却没有因此产生哪怕是最细微的反感。
靳渊已经重新望向众人,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裂缝:“祝各位用餐愉快。”
说完,他甚至还向席间略一点头,礼数无可挑剔,而后扣着张禄的手,径直向门外走去。
满堂的人,没有一个出声挽留。
直到走出正厅,张禄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傅承砚立在人群最外侧,一张脸铁青得几乎滴出水来;傅恒神色意味深长,嘴角还挂着那点没褪尽的笑;姑太太则静静站在厅中,隔着半厅灯火与人声,远远望着他们的背影。
张禄忽然觉得有些痛快。
他又转回头,看着身旁的靳渊。
这人全程声色不动,寥寥几句话就压得满厅鸦雀无声,没一个人敢站出来撞他的锋芒。
哪怕张禄嘴上不认,心里却不得不想,靳渊这家伙,骨子里藏着极深的凶悍。
而这份凶悍,却可以借着最礼貌平和的言辞里,配着最优雅得体的姿态,轻飘飘地亮出来。
回到车上,靳渊才终于放开张禄。
张禄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然而靳渊却只是安静地坐着,侧头望向车窗外,神情浅淡,犹如月下荒漠。
不明所以的张禄暗忖,这又是闹的哪门子别扭?
既然靳渊不愿开口,他也索性往座椅里一靠,转过脸望向另一侧车窗。
车厢里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一路沉寂。
车子驶进宅院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靳渊下车后没有直接回房,径直朝主楼走去。管家显然提前得了消息,带着两个人候在门厅,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