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之中,煞气散尽,四下只剩岩壁滴水的轻响。
石壁上那道金黑交织的契约符文静静流转微光,如同亘古不变的烙印,守着荒墟与人间新的约定。
陆则半扶半抱着苏砚,她神魂损耗过重,浑身虚软,大半重量都倚在他肩头。方才立下两界契约耗去她太多本源,脸色依旧苍白,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的倦意。
衡烬挣扎着从碎石堆中站起身,满身伤口,步履蹒跚。千年以来,他活在厮杀、警戒与牺牲之中,早已习惯深渊永无休止的戾气,此刻周遭归于平和,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切。
“天幕裂隙快要闭合。”衡烬抬眼望向洞窟顶端那道淡淡的光痕,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图谱契约生效,通道不会维持太久,若是错过,便要再寻千载难逢的天地契机,方能重返人间。”
苏砚微微颔首。
山海图谱在她掌心敛去耀眼金光,化作一卷古朴羊皮,安安静静收拢。这件搅动两界风云的上古重器,如今不再轰鸣震荡,只余下温润厚重的气息。
“衡烬,荒墟往后,便交由你照看。”苏砚看向他,“契约既立,渊底大凶不会无故作乱,但戈壁各地凶煞残余、流离失所的部族族人,仍需要有人安顿。”
衡烬沉沉点头,黑袍之下,伤痕累累的脊背挺得笔直。
“我明白。世代守墟,今日守的不再是囚锁,是盟约。我会约束墟地诸族,恪守约定,绝不主动越界。”
荒墟千年,他的宿命终于换了模样。不再是以鲜血筑起牢笼,而是守护一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苏砚望着这片黑暗地宫,这里埋藏了她千年沉睡,也埋葬了两界无数恩怨血泪。
诸多纠葛,到此翻篇。
“就此别过。”
陆则手臂稳稳托住苏砚,青铜阵盘布满裂纹,仅剩最后一丝力量护持二人。青光裹住两道身影,迎着头顶正在收缩的裂隙光洞向上飞升。
身后,衡烬立在遍地残石之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光隙之中。
穿过空间乱流,耳边呼啸的狂风骤然褪去。
再度睁眼,已是京城那座满目狼藉的废弃阁楼高台。
夜色尚未褪去,天边泛起一缕淡淡的鱼肚白。
高空之上,那道狰狞的两界裂隙,正在一点点彻底合拢,最后一缕黑雾消散于夜空,世间再无连通荒墟的通道。
脚下阁楼青砖血迹斑斑,石柱断裂,满地碎玉残片。之前昏迷倒地的老者早已被禁军押走,高台之下,不再有震天的厮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劫后浩劫的沉寂。
街巷远处,尚有零星火光,缕缕青烟缓缓升腾。
沈微一身是伤,听见高台动静,立刻快步登楼。看见平安归来的苏砚与陆则,她紧绷许久的肩膀骤然一松,握剑的手止不住颤抖,眼眶瞬间泛红。
“你们回来了。”
简单四个字,压下无数日夜的煎熬。
人间这边,在天幕裂隙闭合之前,不少逃窜出来的低阶凶灵已经被陆续肃清。但整座京城已是伤痕累累,房舍焚毁,百姓流离,玄甲禁卫群龙无首,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那名策划千年阴谋的皇室老者,此刻被绳索捆绑,跪在阁楼之下的庭院当中。
重伤未愈,面色灰败,再无半分运筹帷幄的从容。耗尽数代皇室心血,落得满盘皆输。
天蒙蒙亮,皇宫方向传来阵阵钟鸣。
当今帝王得知全部始末,带着文武百官,亲自赶赴这片荒宅。
帝王面色凝重,身后一众朝臣神色复杂。千年前先帝篡改史书、构陷执卷人、利用渊中力量稳固皇权,一桩桩尘封千年的旧案,随着天地浩劫爆发,再也遮掩不住。
庭院之中,百官分列两侧。
苏砚站在晨光之下,一身衣衫染尘带血,却脊背挺直。
千年之前,先帝一纸伪书,将祸乱两界的罪名尽数扣在执卷人身上,令她被驱逐流放荒墟,承受万世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