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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第2页)

"嗯。"

"为什么?"

裴长安的目光还停在窗台上。麻雀已经飞走了,窗台上空空的,只剩一小块灰白色的鸟粪印和几粒碎屑。

"它每天都来。"

沈知白想了想,觉得这大概是关久了的消遣。牢房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没有人说话,没有事做。每天看窗洞、数日子,来只鸟就喂一喂,算是有个事做。就像他每天晚上拨灯一样,不为什么,就是个习惯。

他没再问。

"明天见。"他站起来,提着药箱走了。

走出天牢时太阳还没落。秋天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橙红色的云,云边镶着金线,像谁用笔描的。沈知白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沾了一层甬道里的潮土,灰扑扑的。他蹲下来在路边的石阶上蹭了蹭鞋底,蹭掉了一层泥,石阶的棱角磨得光滑了,蹭起来沙沙的。

他想起刚才那只麻雀。灰的,脏兮兮的,羽毛上好像沾了什么碎屑。在天牢那种地方待着,连麻雀都显得灰扑扑的。

他往回走,踩着地上斑驳的树影,脚底下的石板路被傍晚的太阳晒了一天,还有余温,隔着鞋底暖烘烘的。路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里的砂子翻滚着,栗子噼啪响,香气飘了半条街。摊主是个胖妇人,围着油渍渍的围裙,拿铲子在砂子里翻炒,栗子壳裂开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放小鞭炮。他买了一包,纸袋捂在手里热乎乎的,栗子壳油亮油亮的,裂着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肉。他剥了一颗,烫手,换着手剥了两下才剥开,栗子肉粉粉的,甜。

回到家,点了灯,拨亮。一边吃栗子一边翻医书。栗子壳扔在桌上,堆了一小堆。他翻了两页书,没看进去,脑子里老是那只麻雀的样子——歪着头,黑豆眼,啄一口看一下人。栗子吃了一半,凉了,他把纸袋口折了折,搁在桌角。窗外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越来越远。隔壁豆腐老汉的磨盘声停了,大概是磨完了,院子里传来倒豆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凉飕飕的,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烧灶的柴烟味,淡淡的,有一点呛。枣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有几颗枣子挂在枝头,红得发黑了,是熟透了的。他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甜得发腻。月亮挂在院墙上方,不圆,缺了一角

他回到屋里,把医书合上,搁回书架。书架上还有几本父亲留下的旧书,《外科正宗》、《本草备要》、《针灸甲乙经》,书脊都磨毛了,纸页泛黄。他用手指拂了拂书脊上的灰,灰扬起来,在灯光里转了几圈。

灯芯又暗了。他拿铜签拨了拨,灯油快见底了,签子探下去碰到了碗底,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火苗跳了两下,亮了,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想。然后吹了灯,上床睡了。

第七天。

照常去天牢。甬道里比昨天冷了一些,秋天在往深处走,石墙上的水珠凝得更密了,手指碰上去冰凉刺骨。换药,检查,喂药。碗放地上,退后,端起,喝。

傍晚时分,麻雀又来了。停在窗台上,歪头看。裴长安掰馒头,放在草席边。麻雀飞下来啄,啄完飞走。

和昨天一模一样。

沈知白坐在铁栅旁边,看着裴长安喂完麻雀。裴长安的手收回膝盖上,目光又转向窗洞。天光已经很暗了,窗洞里只剩一条灰白色的线,越来越细,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窗外的天色在变——早上是灰蓝的,像洗过的旧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云;中午是白的,白得寡淡,日头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光晕;傍晚是橘色的暖暖的一层,把窗洞的石棱都染上了颜色。沈知白看着那道橘色的光在墙上一点一点地退,退到最后只剩一指宽,然后没了。牢房里暗下来,只剩油灯那一小团昏黄。

,这间牢房虽然小,虽然潮,虽然暗,但有窗洞。有窗洞就有天,有天就有变化,有变化就有日子过。裴长安每天看那片天,大概就是在数日子。

"该走了。"沈知白说。

他站起来,提着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裴长安还是那个姿势,望着窗洞。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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