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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第1页)

第八天。

沈知白换药时,不知道怎么的就说起了话。

牢房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陈年干草的气息,闻久了反倒不觉得什么了。头顶窗洞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地面上,正好照出一小块方形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转。他不是故意找话说的。只是蹲在那里拆纱布,手在动,脑子也在动,想着想着就说出口了。又像在跟人聊天——虽然对面那个人不一定想听。

"太医院最近出了件大事。"他一边拆纱布一边说,语气随意,像在跟邻居唠嗑。"周砚,你知道吧,跟我同科的那个。他给刑部尚书家的公子看诊,把了脉,看了舌,问了症状,最后说公子身体康健,并无病症。"

裴长安没应声。但沈知白注意到,他的眼睛从窗洞那边移开了——移到了沈知白的手上。那是一个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沈知白蹲在他面前换药,大概不会发觉。

沈知白继续说:"结果那公子当场翻脸了。你知道为什么?人家是来开补药的。没病也想吃药,觉得吃了补药身体更好,脑子更灵,仕途更顺。周砚说没病不用吃药,公子觉得周砚在骂他——你说我没病,是说我装病?"

他把旧纱布叠好收进布袋,蘸了烈酒开始清创。动作比前几天更熟练了,棉布按上去的力道和角度都恰到好处。

"周砚吓得连夜写了三页请罪折子。我说你写什么折子,实话实说有什么错。他说你不懂,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面子的问题。我说面子能治病吗?他说不能,但面子能让你在太医院待下去。"

沈知白把旧纱布叠好收进布袋。叠纱布他有讲究——先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方块,边角对齐,这样下次用的时候好展开。布袋是他自己缝的,粗麻布,针脚不太整齐,但结实。他把布袋系好,搁在药箱旁边,蘸了烈酒开始清创。动作比前几天更熟练了,棉布按上去的力道和角度都恰到好处。

"还有一件更离谱的。"他一边擦一边说,"太医院有个姓刘的太医,五十多岁了,专门给后宫的嫔妃看诊。上个月,德妃娘娘说肚子疼,刘太医把了脉,说是受了凉,开了三帖暖宫的药。结果药还没喝,德妃的肚子就不疼了。你猜怎么回事?"他顿了顿,换了块棉布,继续擦,"德妃是装的。她不想侍寝,就装肚子疼。刘太医看出来了,但没说破,开了三帖无关痛痒的药,算是给德妃一个台阶下。"

他笑了笑,"我说刘太医这叫什么?这叫会做人。周砚说你终于开窍了。我说我没开窍,我只是觉得刘太医比我聪明。"

裴长安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但沈知白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再往窗洞那边飘。牢房里只有沈知白说话的声音和棉布擦过皮肉的轻微声响,偶尔夹着甬道深处传来的水滴声。

沈知白的手很稳。棉布蘸着烈酒,一下一下擦在伤口上,力道均匀,不轻不重。清完创,上药膏,药膏从瓷瓶里挖出来,薄薄地涂一层,涂得匀匀的。然后换新纱布,纱布折成合适的宽度,绕过肩头,穿过腋下,绑好。打结,剪断,把纱布头塞进去,不露毛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说话也不耽误手上的活儿,嘴和手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我说待不下去就不待了,回家开个医馆,自在。他说你以为医馆不用看人脸色?我说我看病不看脸色,他说所以你开不下去。"

他换了个位置,开始检查腿上的夹板。绑带松了一点,他重新系紧,打了个活结。

"我小时候还干过更离谱的事。"他说,"大概十岁吧,家里养了只兔子,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长长的,垂下来,我给它取名叫团团。那兔子是我爹从药铺后院捡回来的,刚捡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眼睛红红的,怯生生的,缩在纸箱角落里不动弹。我每天喂它菜叶子,喂了两个月才养肥了,毛也长出来了,雪白雪白的,摸着软乎乎的,耳朵也立起来了,一有动静就竖着听。"

他把夹板的绑带松开,检查了一下骨头的位置——没偏,对位良好。又绑回去,这回系得比刚才紧了一扣。

"有一天团团从桌上跳下来,摔断了前腿。我爹出诊了,不在家,我就自己接。"

裴长安的眼睛还停在他手上。

"接歪了。"

沈知白笑了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牢房里暗,但那一笑在昏黄的灯光里看得清楚,牙齿上有两处茶渍。

"兔子后来走路一瘸一拐的,前腿往外撇,像个罗圈腿。跑起来的时候那条腿甩来甩去的,看着怪可怜的,但它自己好照跑照跳,就是跳不高了。我爹回来看了一眼,摸了摸骨头,说你这骨头对是接上了,就是对歪了三十度。"

他站起来,开始准备药丸化水。药丸从瓷瓶里倒出来,褐色的,圆溜溜的,搁在碗里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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