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麦子出问题了。
沈知意蹲在田头,捏着一根麦穗反复翻看,眉头一点点拧紧。穗尖沾着一小片发黑的斑块,不是麦子成熟时那种干爽枯黄,是像铁锈一般的暗褐色,摸上去涩涩的,指尖轻轻一蹭,指腹就落上一层锈色粉末。他接连掰下三根麦穗,根根都带着病斑。靠田埂外侧这一排最为严重,往田深处走,末尾几垄才稍稍轻些。
他站起身,顺着田垄从头到尾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攥着七八根染了锈斑的麦穗。陆铮蹲在田埂上等他,只看他脸色,便知晓情况不妙。
陆铮开口问道:“是虫?”
沈知意蹲下身,把麦穗摊放在泥土上,道:“不是虫子,是病害,我娘从前种地跟我提过这个,叫锈病,有一年麦子快到收成的时候染上,收成直接折损大半,这病传得极快,一传十,十传百,若是不及时压住,整片麦田都要毁了。”
陆铮拿起一根麦穗,仔细观察锈斑分布,抬眼扫过整片田地问道:“该怎么治?”
沈知意蹲在原地静静回想,原主母亲当年只是随口一说,没有细说步骤,但记忆里隐约留有印象——锈病怕草木灰、石灰,还有一样东西,名字一时卡在脑子里想不起来。他起身走向菜地角落,蹲下身翻找一阵,拖出去年晒干的野花椒枝,秋日采收花椒之后,枝干晒干便堆在角落,一直没有丢弃。他取一小把干枝,寻来石块碾碎,指尖搓开碎末,一股浓烈的麻味直冲鼻腔。
他把碎末撒在一根带病麦穗上试了试,道:“花椒,我也不确定能不能管用,先试一试。”
陆铮看了看他手中的花椒碎末,又望向田里染病的麦子,站起身道:“我去林哥那边一趟,问问他,知不知道锈病怎么医治。”
沈知意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忙说:“对,问问他有没有法子。”
陆铮点头,转身快步离开,沈知意独自留在田头,动手剪下所有带锈斑的麦穗,收进背篓。剪的时候才发现,锈斑不止长在穗子上,田边麦秆的叶片也生出长条暗褐色斑块,叶子已经发黄打卷。越往下剪,心里越是发沉。他把外侧一整排麦子全部查验一遍,十株里面六七株染病。田中间的麦子暂时还算安稳,可距离近的几垄,已经零星冒出斑点。
他蹲在田头,将剪下的病穗堆成一小堆,拿出火石引燃。火苗窜起,他把花椒碎末撒进火堆一同焚烧,升腾的浓烟裹着辛麻的花椒气息。他拿树枝翻动柴火,务必把病穗烧得干干净净,化作灰烬才罢休。蹲得太久双腿发麻,扶着田埂缓了许久,才慢慢走回院子。
回到院里,他反复清洗双手,生怕锈病的粉末被带到菜地。一连洗三遍,换上旧褂子,将那件褐色新外衫小心脱下,叠好收进棚屋。他蹲在灶台前烧一锅热水,又取出林守安给的蜂蜡,切一小块放进碗里隔水化开。心底不停盘算锈病的事:母亲提过草木灰,但那是发病初期的法子。如今麦子已经抽穗灌浆,临近收获才爆发病害,单靠草木灰恐怕压不住。
陆铮出去大半时辰才回来,身后跟着林哥。林哥手里拎着一只封蜡的小陶罐,脚步比平日里急促。
他忙问道:“你家麦子染上锈病了?”林哥蹲在田头,查看沈知意剪下的病穗,又踏入麦田细看外侧几垄。他伸手摸了摸病叶,翻过叶片背面,那里的锈斑比正面还要密集。他折断麦秆查看,茎秆断面还算干净,病害尚且没有侵入麦秆内部。
林哥站起身拍掉手上锈粉,说:“秆子没烂,麦子还有救,还能收,但必须尽快处置。这病害借着风传播,明天若是刮南风,一夜之间就能蔓延整片田地。”
沈知意站在田埂上望着他,问:“林哥,这要怎么治?”
林哥把陶罐递过来:“蜂胶,兑水喷洒,去年我自家种的一小片麦子也得过这病,喷两遍蜂胶水就压下去了,你这块田不大,这一罐兑两桶水,足够喷完整片一次。”
沈知意接过陶罐,掀开盖子闻了闻,蜂胶气味浓烈呛人,带着辛辣的树脂气息。收好罐子,蹲在田头和林哥商议喷洒方案:今日先喷施外侧病重的几垄,明天一早再巡查田中,若是发现新病斑,继续补喷。林哥蹲在田埂上仔细跟他讲解配比、喷洒时辰与注意事项。
林哥叮嘱道:“等清晨露水干透再喷,日头最烈的时候不要动手,容易灼伤麦叶。”林哥起身时天色已经临近黄昏,他说:“明天一早我过来,帮你看看喷洒匀不匀。”
沈知意道谢送走林哥,蹲在灶台前做晚饭,心里依旧放不下麦田的事。母亲当年说起这件事时他年纪太小,很多细节记不清。听见林哥说蜂胶兑水,记忆忽然清晰——母亲当年用的,也是这个法子。自家养蜂,取蜂胶兑水,用竹筒往麦叶上喷洒,添柴的手忽然顿住。
母亲会养蜂,懂得救治麦锈病,亲手绘制蜂箱图纸,独自种了十几年田地。这些过往从前他大多不知,或是年幼没能记住。如今一桩桩一件件慢慢浮现,每一件都和这片山坳、这片田地紧紧相连,如同一张网,缓缓从泥土底下翻涌上来。
晚饭煮了豆子汤,配面饼,沈知意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喝汤,陶罐就搁在灶台边缘,烛火落在釉面上,泛出淡淡的暗光。喝两口汤,抬眼望向棚外,天色彻底黑透,夜风拂过麦田,麦穗轻轻摇晃,月光之下锈斑看不真切,可沈知意清楚它们就在那里,明日要早起,露水一干就要下地喷药。
沈知意没了往日的劲头儿,说:“陆铮,明天喷药,你帮我提水,我来喷洒。”
陆峥应道:“嗯。”
沈知意说:“我娘以前也治过这个病,用的也是蜂胶。”
陆铮端着碗,偏头看向他,等他后话。
沈知意继续说:“她说蜂胶是好物,蜜蜂拿它封堵箱口,人拿它救麦子。”沈知意放下碗,拿树枝拨了拨灶里柴火,又说:“她养蜂好几年,嫁人之后便不再养,可法子一直记着,今天林哥说的办法,和我娘当年一模一样。”
喝完碗里的汤,洗净碗筷收好,蹲在溪边洗碗,低头看向水面,夜色浓重,只看见一团模糊倒影随水波晃动,洗完起身,走到蜂箱跟前驻足。三箱蜂已经安静下来,箱口守卫蜂趴在边缘,触角轻轻颤动,他蹲在新蜂箱旁静静听,箱内细细的嗡鸣连绵不断,新蜂群已经安稳扎根,慢慢壮大。
明天喷药,他转身回棚躺下,陆铮躺在身侧,二人并排静卧。棚外起风,吹得麦田里染锈的麦穗沙沙作响,沈知意在心里确认陶罐的位置,就在灶台边;又把喷洒顺序、时间段,优先救治的垄数一一梳理妥当。想完,翻身朝向陆铮,声音里有些不安,他说:“陆铮,我们的麦子能治好的吧。”
黑暗里陆铮安静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轻,拍一下便收回,放回自己的被子上,他低声道:“能。”
沈知意把这一个字妥帖收在心底,慢慢闭上眼。棚外蜂箱的嗡鸣绵绵不绝,麦田随风起伏,锈斑静静伏在穗尖,等待清晨蜂胶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