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一到,地里的麦子开始抽穗了。
沈知意蹲在田埂上,伸手捏起一穗新抽的麦穗,青莹莹的,麦芒扎得手心微微发痒。指尖轻捏穗头,籽粒还没有灌浆,是空瘪的,但穗形饱满整齐,一垄一垄挺立着,整片麦田从这头铺到那头,像铺开一层掺着浅黄的青绿地毯,他起身走到田尾绕了一圈,折返回来,看见陆铮正蹲在田头,拔除田埂上新冒出来的野草。
沈知意说:“再过半个月就能灌浆,”说着挨着他蹲下,抬手比了比麦穗的高度,又说:“到时候要盯紧水,不能旱着,也不能积水淹根。”
陆铮应了一声,把手里一把杂草扔到田埂外,站起身拍干净膝盖上的泥土。两人顺着田埂往回走,沈知意一眼瞥见核桃树下豆地里的豆荚也鼓起来了,三道垄的豆秧长到膝盖高,叶片底下藏着弯弯的青嫩豆荚,表皮覆着一层细细绒毛。他蹲在垄边清点,中间那垄黄豆结荚最密,每一株都挂着四五枚,鼓鼓囊囊。
起身时他扶着膝盖稍作停顿,抬眼望向天际,入夏之后日头比春日烈,山坡上的草叶都被晒得微微打卷,好在晨昏依旧有凉风,夜里睡在棚子里,还得盖上那床兔皮褥子才不会着凉。
他侧头看向陆铮,说:“豆子快要能收了,等豆荚再饱满些,先收一半,留下一半留作种子,收下来的豆粒晒干收进地窖,留到冬天炖汤。”
陆铮走到田埂那头取来背篓,二人蹲在豆地里,摘下靠边一垄早熟的黄豆荚,豆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捏开一只,里面圆滚滚的青豆粒清晰可见,指尖一掐,便能留下浅浅的指甲印,沈知意把豆荚收进背篓,站起身拍净手上尘土。
他说:“明天摘完一垄,后天赶集拿去售卖。”说完他屈指默算,又说:“卖掉豆子的钱,加上之前攒下的,足够买布了。”
陆峥应道:“好”。
次日一早,两人蹲在豆地里摘了整整一上午。满满一背篓黄豆荚,黑豆、绿豆成熟得晚,这次暂且不动,沈知意把摘下的豆荚摊在棚外干草上晾晒。两日日晒,豆荚外壳由青绿转为黄褐色,有些已经自行裂开,露出饱满的豆粒,他蹲在干草堆旁,挑出开裂的豆荚剥出豆粒,圆润的豆子在掌心滚来滚去,质地坚硬。剥出小半碗,他起身走进棚屋,取出积攒已久的铜板反复清点两遍,扎紧钱袋放回原处。
他走出棚子,蹲在灶台边添柴,说:“明天去集市,豆子留一半,卖一半,蜜罐里的蜜也快盛满,林哥说,可以刮一次蜜了。”
陆铮蹲在灶台对面,削一根新锄头柄。原先那根旧柄上次翻地裂了一道缝,沈知意让他换掉。新料是昨日从林守安那里拿的杉木棍,快要削成型,手握的位置已经打磨得光滑,削完最后一刀,他拿起木棍比对长度,满意地点点头,靠在灶台边。
他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说着把削落的木屑收拢,扔进灶膛。
第三日天还未亮,沈知意把剥好的豆粒装进小布袋,又从蜂箱刮出小半罐新蜜。两样物件整齐码进背篓,盖上一块粗布。二人推开篱笆门下山,天边刚泛微光,路边草叶挂满露水,走不多远,裤脚便湿了大半。
抵达镇上时集市方才开市,摊贩陆续就位,沈知意照旧寻到老位置蹲下,摆好豆粒与蜜罐。豆子颗粒饱满,青中泛黄,刚摆出来就有人上前问询,一位挎竹篮的妇人俯身翻看,捏起几粒掂量,问清价钱,直接把半袋豆子全都买下。蜜罐被一家饭铺老板相中,夸赞蜜质纯净,少有掺水。两样货品尽数卖完,沈知意在摊后清点钱款,连同之前积攒的铜板,够买一匹粗布了。
收好钱袋,他起身,同陆铮走到街尾的布铺,铺面不大,店内悬挂数匹布料,粗布细布一应俱全,沈知意在门口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最里面那匹灰蓝色粗布上,布面织得密实,颜色耐脏。他走上前伸手触摸,布面虽有些粗糙,却足够厚实,做褂子正好,旁边一匹深褐色粗布,比灰蓝色的更厚,适合裁成秋冬外衫。
他站在柜台前对掌柜说道:“这匹灰蓝,还有这匹褐色,各裁六尺。”
掌柜拿尺量好布料,折叠整齐,用草绳捆好递过来。沈知意接过放进背篓,两卷布料沉甸甸压在篓底,垫着盖豆子的旧粗布,背着背篓走出布铺,他站在街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侧头看向陆铮,说:“成了,回去就裁剪。”
陆铮站在身侧,低头望向背篓里两卷布料,唇角浮起那抹极淡的笑意,抬手向上提了提背篓肩带,让重量分摊得更稳。
沈知意掰着指头盘算,道:“一件给你,一件给我,灰蓝色做褂子,褐色做外衫,你那件旧薄袄已经没法再补,要用新布重新做一件过冬。”
陆铮没有答话,返程上山的路上,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不少,行至半山腰的巨石旁歇脚,沈知意卸下背篓,取出水囊喝两口,再递给陆铮。陆铮仰头饮水时,沈知意悄悄望过去,看见他脖颈上一道浅浅印痕,是日日弯腰劳作,旧衣领口反复摩擦磨出来的,新布缝制的褂子有完整领衬,不会再磨破皮肉。
回到山坳已是午后,沈知意生火做饭,间隙把两卷布取出来放在膝头比对尺寸,心里反复推演裁剪的法子。棚里留有一把旧剪刀,专门用来剪布,刃口虽钝,磨一磨还能用。他打算吃完饭就磨剪子裁布,趁着天光尚足,先裁灰蓝这一卷。
饭后陆铮去溪边洗碗,沈知意蹲在灶台前磨剪刀,磨刀石沙沙作响,刃口渐渐磨薄,取一小块旧布头试剪,布料干脆利落断开。他把灰蓝布料铺在棚内干净干草上,抚平布面,开始裁剪,陆铮洗完碗回来,蹲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他将整幅布裁成前后衣片、袖子、衣领、小兜布。沈知意的手很稳,剪刀沿着粉线缓缓推进,转弯处放慢速度,裁出的布片边缘齐整。
裁完一件的料,他停下歇手,将布片叠在一起比对大小。陆铮拿起一片袖子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出声。沈知意起身烧一锅热水,折返回来翻出针线盒。穿好棉线,将两片衣身对齐,开始缝合肩缝。针脚细密紧凑,一针挨着一针,比起当初替陆铮缝补肩头伤口时,手法更快,针脚也更齐整。
缝到一半,天色暗了下来。沈知意收好布片,点起一支蜂蜡蜡烛,暖融融的烛光铺满棚子。重新摊开布料继续缝制,陆铮坐在一旁打磨锄头柄。棚内安安静静,只有针线穿刺布料的细微声响,搭配柴刀削木头的沙沙声。
缝完褂子的两道肩缝与侧缝,沈知意拎起布片轻轻一抖——灰蓝色褂子的雏形已经成型。立领设计,袖口锁好边,下摆裁得平整。他拎起衣料在陆铮身上比划,肩宽刚好,袖长落到手腕,只需要再收一下下摆。拿针临时别住标记,让陆铮保持不动,蹲下来敲定下摆折边。
他把布片叠好,压在褥子底下,说:“明天缝袖子,后天缝领子,大后天就能上身试穿。”
陆铮应了一声,沈知意收好针线盒,伸了个懒腰,躺进棚内,不多时陆铮也躺下,挨着他并肩而卧。棚外蜂箱连绵的嗡鸣,缓缓漫进夜色,沈知意闭着眼复盘今天的一切:卖掉豆子与新蜜,买回布料,裁好一件褂子的衣料。他在心里排好剩下的缝制工序,想到领子的时候,翻了个身朝向陆铮。
他说:“陆铮,褐色那卷布也裁一件,两件一起缝,不用来回换线。”
陆峥应道:“嗯。”
沈知意裹紧被子,额头抵在陆铮肩窝。棚外月亮钻出云层,两卷新布,一卷裁出衣料,另一卷压在褥子下,静待来日继续。
远处田里,麦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豆荚鼓鼓等待成熟,山坳里的日子,如同地里这些庄稼,一日一日向下扎根,向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