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洋馆回来后,白奕霄心里就一直压着一件事。
他心里那颗说不清道不明的种子,非但没有自行枯萎,反而还有生根发芽的征兆。
那天晚上,白黑黑的微信头像在他的脑海里挂了一夜,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般,不轻不重在他的心头盖了一个隐秘的印记,这个印记不断扩大,让白奕霄不得不开始审视他和白黑黑的关系。
白奕霄不是傻子。
他淡过几个亿的并购案,在谈判桌上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底价,在董事会上能从投资人的沉默里嗅出风险。
他当然看得出来白黑黑对他是什么心思,从变成人后的依赖,到那个微信头像,白黑黑在用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明明白白告诉他一件事——他喜欢他。
白黑黑的喜欢很直接,很纯粹。
他如果再装作看不见,就不仅是自欺欺人,而是对白黑黑的不尊重。
但是,问题不在猫。
问题在他自己。
白黑黑不懂,那他不能装作不懂,然后心安理得享受这样没有任何杂质的喜欢吗?
他不能,白奕霄想。
之后的几天里,白奕霄开始不自觉地观察白黑黑。
他注意到每次吃饭,白黑黑都很主动要给他夹菜,洗漱时候会主动帮他挤好牙膏,在沙发上挨着他坐的时候,也会很自然地朝着他倾斜身体……
这些细节其实从前都有,只是他从未用这种细微的、带着心虚的审视眼光去看。现在他看到了,每多看一次,心里那个发芽的东西就要往上窜一窜。
季航来白奕霄办公室,刚开门探了个头,又默默缩回去了。
他和白奕霄十几年老友,又合作了五年多,见过他在董事会上和投资人拍桌子,见过他在年底庆功宴上面无表情喝香槟。但他没见过白奕霄一边揉眉心一边看着手机露出那种表情。
还没等季航关上门,那边的白奕霄开口了:“什么事?”
“林绵绵解约的事。”季航推门进来。
林绵绵的事情最终没谈拢,现在解约的谈判已经到了第二轮,公司的法务部把合同里的条款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谈,季航每天在会议室里和对方的经纪人谈到心力交瘁,回来和白奕霄聊进度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辛苦你了。”白奕霄站起来,看季航递过来的文件。
“你这是怎么了?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季航问。
白奕霄签字后,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没什么。”他答。
季航走后,白奕霄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季度收益报表沉默了很久。
他不否认自己的情感也在改变。
他会在开会时走神想起白黑黑早上系鞋带时的打的死扣,会在下班路上绕两条街去买那家清蒸鲈鱼,也会在深夜加班回到家后,看到沙发上蜷缩着等他的人时,心脏软得像是被温水包裹着。
但这些感受意味着什么,白奕霄还没完全想清楚。
更重要的是,白黑黑变成人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这两个月来,他接触到的人类屈指可数。
白奕霄靠在椅背上,盯着办公室的天花板开始发呆。
白黑黑从来没有真正地、完整地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他还没见过足够多的人,还没交到足够多的朋友,也没有机会去了解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多少种不同的含义。
他只是在变成人之后,把他对主人全部的依赖和信任,原封不动变成了人类语言里最神秘的那个词——“喜欢”。
但是这种喜欢,同他将来真正了解这个世界之后可能会遇到的某个人,会产生的那种“喜欢”,真的是同一种东西吗?
白奕霄不确定,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值不值被这样毫无保留地喜欢。
他只是把猫从雨夜里捡回来,给了他一碗饭,一个居住的场所,这些在他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猫不懂这些,猫只认为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这种信息不对等的喜欢,让白奕霄觉得自己像是在作弊,他利用一只猫对主人天然的依赖,换来了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最私密的情感。甚至白黑黑都不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不公平,对白黑黑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