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多好啊,有可靠的皇帝姑父、漂亮的皇后姑姑,有保护他的父兄、爱护他的娘亲,也有一直崇拜向往的穆氏兄弟。
但是怎么长大之后,所有人都变了呢?
苏清樾一直都知道,他现在和俞承做的事,是多么的大逆不道、多么的背逆纲常。
但是从他决定从俞承身上找归属感与安全感时,他就已经在这条大不韪的道上无法回头了。
苏清樾将眼中的泪意憋了回去,淡笑着恭敬行礼:
“儿臣参见母后。”
不等他行完,苏太后就连忙扶住他的胳膊,亲自将他引到桌边坐下:
“免礼免礼,快坐下。咱们姑侄今晚不讲那些虚的。”
二人刚于桌前坐下,苏太后就凑近过来,她明明五十多岁,眉眼神采却灵动如二八少女:
“樾儿,你已经嫁给我们铉儿了,怎么样?那小子有没有欺负你?”
苏清樾心中的怪异越发浓重,兴致亦低落下去:
“这……”
一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苏太后精神有异,二是因为对方提到了穆帝,他已成本能的不喜。
但是苏太后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只见她保持着身体靠向他的方向,视线却盯着某个方向,整个人僵住了几秒。
随后才像得到了什么回复,慢慢坐正身子,拿着筷子,低头僵硬的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
整个空间的气氛凝固了起来,苏清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不知所措。
他迷茫求助的眼神,只能看向站在太后身后后排恭敬伫立的苏宫师。
——这不奇怪,苏宫师一直都是苏太后身边的老人,所以才会被派去做他的教养老师。
但以苏宫师在慈宁宫这些女官中的站位,她的资历在这里显然排不上号。
苏宫师接收到了苏清樾的眼神,也只是平淡无波的看他一眼,轻轻摇摇头,让他稍安勿躁。
苏清樾明白了老师的暗示,于是也稳下心来,端正坐在原位,等苏太后的下一步反应。
苏太后愣愣盯着面前的食碟,拿着筷子的手无意义的点了两下:
“本宫……”
半响,又无意中改口:
“哀家……”
“铉儿,哀家的铉儿呢?”
她惊惶的目光慢慢挪到身后,看向一众侍从。
她已忘记自己方才在做什么,只有“铉儿”两个字回荡在脑海,于是她就开始想念自己的儿子。
苏太后与先帝一生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她的丈夫、伴侣与陛下始终只有她一位妻子,而她也只能将从相遇起就愈演愈烈的崇拜痴迷、热爱依恋死死压在心底,才能在伴侣面前维持端庄的体面。
先帝离世带来的痛苦,就像在一瞬间抽干氧气,使得独留在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坐立难安。
她本欲紧随其主,但看到儿子那一瞬间迟疑了。
她知道儿子能做的很好,但没有亲眼见到儿子皇位做的稳妥,与先帝见面也会心中有愧,于是只能勉强自己再坚持一下。
然后时间就在她的身上混乱与停止。
她经常会在眼前看到先帝,看到他品茗、阅章,或站在窗前遥望——这是她过去经常做的事,沉浸在过去的世界是她唯一能放松一口气的时候;
她偶尔也会记起自己已荣登大宝的儿子,担忧他是否按时一日三餐——没有规劝先帝的饮食休息,是时刻挂在她心头的遗憾。
先帝在时,给了苏太后极致的尊重与后宫完全的权力。所以即使苏太后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她的附属依旧守卫在她的身边,后宫中大大小小的蛛丝马迹,亦有人上报于她。
但是近几月,苏太后清醒的机会越来越少。
太后的贴身女官早已见怪不怪,她缓步上前,弯腰轻言:
“娘娘,陛下事务繁忙,说待会才能来陪您,叫您先用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