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站在侧面汇报上一个季度的销售数据,沈微一面听一面在笔记本上记关键词。有些术语他不熟悉,但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怯。每当有目光投向他,他就抬起头做出认真听取的姿态,必要时轻轻点一下头,真厉害。
十五分钟后,江鹤年忽然开口了。
"曜儿,"他笑眯眯地转向沈微,"紫金湾那个项目的结算,你父亲当年谈下的那块地,现在有几个开发商在抢。你觉得咱们下一步是增持还是减持?"
桌子上面所有目光聚拢过来。
沈微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紫金湾项目,他刚才看的那份报告里提到了,但下一步策略这种事不是一份报告能解决的。他抬眼看了眼江鹤年,对方笑得很和蔼,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顾淮说话了。
"结算报告我昨晚看过了。"顾淮头也没抬,手里的银色钢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声音不紧不慢,"毛利率比预期低了不到两个点,增持和减持都不到时候。曜儿的意思应该和我一样,先观望,下周的竞标结果出来再说。"
他把"曜儿"两个字咬得很自然,像是在替"江曜"解围,又像是在替自己说话。江鹤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也好,听曜儿的。"
沈微感觉到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借着苦压下心跳。
散会之后,人员陆续走出会议室。沈微留在最后收拾笔记本,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会议室里只剩他和顾淮两个人。
顾淮站在落地窗前面,背对着他,手里的银色钢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晨光照在他肩上,在深灰色衬衫的面料上划出一道交界线。
"第一天的感觉怎么样?"顾淮没有回头。
沈微站起来,抱起笔记本。"还行。"
"还行?"顾淮转过身来,逆着光看着沈微的脸。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分辨不出是嘲弄还是什么的余韵,"刚才要不是我接那句话,你准备怎么回你二叔?"
沈微沉默了一下。"我应该会说,听林萧的。"
顾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真的笑。"听林萧的,这倒是你比江曜聪明的地方。"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皮鞋的声响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一扇半开的门和一屋子沉默的晨光。
沈微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纸页被他攥得微微卷了边。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走到顾淮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
这是他成为江曜的第一天。四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没有被拆穿。但顾淮那句"比江曜聪明"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都转不下去。
他低下头,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林萧正靠着墙等他。见他出来,递过来一张崭新的门禁卡。
"明天开始,你自己刷卡进来。"林萧推了一下眼镜,"今天我全程跟着,下次可没有这个待遇了。"
沈微接过那张卡,正面印着他的照片,"江曜"的照片。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然后收进口袋里,指尖在卡片的金属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晚上回去练什么?"林萧问。
"领带。"沈微说,"还有系鞋带。"
林萧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很短,短到沈微差点以为是错觉。"钢琴也得练。江太太周末要听你弹。"
沈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实的表情,一种介于认命和苦笑之间的弧度。"知道了。"
他们并肩穿过走廊。沈微的背影在落地窗的光影中被拉得很长,和走廊尽头那面墙上挂着的前任董事长的黑白肖像擦肩而过,画中人和他毫不相干,但从今天起,所有人都要叫他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