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紧张兮兮地凑过来:"阿微,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叫下保安?"
"不用。"沈微解下围裙,叠好放到吧台下面,"我出去一会儿。"
他从吧台后走出来,比陈伯高出半个头。近距离看更明显了,他的五官和陈伯皮夹里那张照片几乎像一对双胞胎——只除了眉眼间那层常年挥之不去的疲倦。陈伯的眼眶又红了一圈,别过头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请跟我来。"他哑着嗓子说。
停在酒吧后巷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身锃亮,车牌是连号的,在昏暗的巷子格外显眼。沈微拉开后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的触感软得让沈微感到陌生。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顶灯是暖黄色的,陈设都透着某种克制而极致的精致。
陈伯坐在副驾驶,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口。沈微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更多的细节。他知道问了也没用,该告诉他的一会自然会说完。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城东的一片别墅区。这里的道路宽敞安静,两旁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偶尔有巡逻的安保车辆驶过。每一栋宅子都隔得很远,隐在铁艺栅栏和高大的绿植后面。
最终车子在一扇黑色雕花铁门前停下,门自动打开,驶进去后又合拢。车道上铺着米白色的碎石,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正宅是一栋三层高的法式建筑,廊灯亮着暖融融的光。
沈微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些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
陈伯领他走进正厅,换了鞋,穿过一条铺着波斯地毯的长廊。廊壁上挂着几幅油画,沈微对这些没什么研究,只觉得肯定很贵。长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胡桃木门,陈伯在门前停住,转过身来看着他。
"先生,太太在里面等您。她……身体状况不太好,如果她有什么失态的地方,请您多担待。"
沈微点了下头。
推开门。
里面的房间是一间书房,或者说是小会客厅。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将整个空间烘得温暖如春。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两粒珍珠。
她手里握着一只茶杯,杯中的水早已凉透了。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缓缓抬起眼。
然后茶杯从她手中滑落,砸在羊毛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水渍洇开,像一朵深色的花。
"……曜儿?"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似乎软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微的脸,瞳孔剧烈地颤动,嘴唇翕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完整的音节。
"你……你回来了?"
沈微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伯快步上前扶住江太太,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江太太的身体僵了一瞬,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她重新看向沈微,目光从狂喜慢慢变得清醒,清醒之后是一种悲痛,最后归于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不是他。"她喃喃道,声音像裂开的瓷器,"不是曜儿"
陈伯扶着她重新坐下来,帮她捡起地上的茶杯。
江太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微。她看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沈微。"
"沈微……"她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某种苦涩的药,"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江太太闭上了眼睛。她靠在沙发背上,胸口起伏了几下,过了好一会才平复下来。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属于上位者的平稳。
"陈伯应该已经跟你说了大概。三个月前,我儿子江曜在城际高速上出了车祸,当场就…没抢救过来。"她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现在这个家就我一个人了。"
沈微沉默地听。
"集团内部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和你细说了。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江曜不能死。至少在明面上,他不能死。"江太太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了身体,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如果他死了,整个江氏会被人分食干净。那是他父亲打下来的江山,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打开,取出厚厚一沓纸推到沈微面前。
"这是一份合同。你签了它,从今天开始扮演江曜。为期一年,酬金是这个数。"
她说了个数字。
沈微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数字后面跟着的零,足够他在最好的私立医院里为他母亲续上十年以上的命,甚至绰绰有余。他把目光从合同上移开,看向江太太。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脸。"江太太的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曜儿那孩子,从小就不爱拍照。他所有的照片加起来不够装满一个相册,可偏偏让陈伯在酒吧里看见了你。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