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轰鸣着降落在戴高乐机场,西欧的旅程刚过半。
大巴车停在酒店门口,领队老王举起腰上挎着的大红色塑料喇叭。
“嘿,还得是咱自己家产的玩意儿好使。”
他拍了拍喇叭,按下开关,中气十足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
“各位老哥哥老姐姐们,还有咱团里这颗独苗年轻帅小伙!抓紧时间上车!今儿个行程紧得很!下一站——卢浮宫!要说这里头藏着的宝贝啊,那可是错过一秒都。。。。。。”
卢浮宫里,别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各个艺术杰作,陈之南盯着雕塑的肌理纹路,开始怀疑自己当初脑子到底进了多少水,才会觉得老年团就是田园生活般的慢节奏。
一场长达四个小时的徒步酷刑在这座雄殿堂里展开。
起初,见到断臂的维纳斯、蒙娜丽莎那似笑非笑的眉眼时,他还能拿出相机拍几张照片。
但还没被艺术熏陶多久,他脚掌就开始发麻,小腿肚子像灌了五公斤水泥一样沉。
眼前是承载人类文明的瑰宝,他努力想再多欣赏一会儿,脑子里转的却是行程表上密密麻麻的下一站、再下一站。
这还是老年团吗?是铁人三项耐力赛吧!还是地狱级难度的那种!
他拖着两条几乎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双腿,挪回大巴车上。屁股一沾软垫,整个人就在瞬间泄了力,飘忽忽地像是到达了传说中的极乐世界。
他揉按着发紧的额角,靠在椅背上,一声声叹气,叹气声里全是“我错了我再也不高估自己了”的悔恨。
出发前,陈之南以为自己年轻力壮、正值青春年少,在老年团里必定游刃有余!
现在看来,是现实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打得他脸疼,腿更疼。
环顾四周,别人个个步履稳健、面色红润。唯独他,一脸被彻底榨干的灰白,疲软得像一块发酵失败的面团。
“小南,脸色怎么这么差?”纪念探身过来,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是不是不舒服?”
陈之南强撑着坐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就。。。。。。有点累。”
“各位各位!注意喽!”
老王的红喇叭在车里炸响,陈之南的脑袋也跟着“嗡”了一声。
“下午自由活动!香榭丽舍大街就在那儿敞开怀抱等着你们呢,大家好好逛!下面我说几个重要事项。。。。。。”
逛街?
这无异于是判了缓刑后又听到死刑宣判。
陈之南耳膜一颤,颓然地垂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不去了吧。”
全车人兴致勃勃地涌向街区,只有他留在车上。
陈之南盖了条毯子在身上,靠着椅背很快就睡着了。再醒来时,领座上多了个牛皮纸袋。
纪念听到动静,从前排转过身:“小南,醒了?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她打开牛皮纸袋,拿出里面还温热的羊角面包:“午饭都没下车去吃,肯定饿了吧?给你带了点,快吃。”
“谢谢纪奶奶。”陈之南接过面包,咬了一大口,然后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了几口:“刚才不饿。”他含糊地说,又狠狠咬了一口:“现在。。。。。。离饿死不远了。”
“慢点,别噎着。”
陈之南把嘴里的食物咽下,问道:“您怎么也没去逛逛?”
纪念看着窗外那条闻名遐迩的大道,像看到了一本很久很久以前的相册。
“那条街啊。。。。。。太熟悉了。”
冬阳透过车窗,洒在她银色的发丝上。
“没跟你说过吧,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是海归呢。”纪念笑了笑:“当年在意大利念书,头一个寒假没回国,跟着同学到巴黎做课题。就是在香榭丽舍大街,遇见了老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