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在橱窗外面站了快三个月。因为你想了不知道多久还不知道该不该买。因为我想要。你进去。买回来。放在你枕头旁边。每天看着。送不出去就当是给我买的。反正我也用不了。反正史莱姆没有脖子。反正——”他停住了。那团雾在意识深处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忽然收紧了。紧到阿叁几乎能感觉到那个轮廓。
阿叁推门进去。
门铃响了一声,叮咚。店里开着暖风,和外面的温度差了大概十度。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让暖风把脸上的凉意烘掉。店员是个年轻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欢迎光临”,又低下头继续看。店里没什么人,靠墙的架子上挂着一排排衣服,中间几个模特穿着当季的外套,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衣服的颜色比自然光下更鲜艳。他没有看那些。他走到橱窗前面。模特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围巾搭在模特手上,灰色,针织,没有任何花纹。他伸手把围巾拿下来。布料很软,比想象中轻。他以前没有摸过围巾。母亲送的那条他拆开之后就直接收起来了,没有摸。他把围巾叠好,走到柜台前面。店员放下手机,扫了条码,报了一个数字。他付了钱。店员把围巾装进纸袋里,递给他。他接过纸袋,推门出去。门铃又响了一声。外面的风吹过来,把他左边那撮头发又吹起来了。他拎着纸袋站在店门口,低头看着袋子里那条灰色围巾。这是他自己选的。他自己花钱买的。他想给阿肆。阿肆没有脖子。他知道。但他还是买了。他这辈子第一次给一个人买东西,对方是一个没有身体的、住在他脑子里的声音。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可笑。但他不在乎。
“买了。”他说。
“……嗯。我看到了。”
“放枕头旁边?”
“随便你。别问我。我又不睡枕头。我连头都没有。”
“你有。你自己说你是史莱姆。史莱姆有一个轮廓。轮廓就是头。”
“……史莱姆的轮廓是全身。全身就是头。头就是脚。脚就是——”阿肆的声音卡了一下。“算了,你爱放哪放哪。”
阿叁把纸袋换到左手,继续往前走。三千二百步。第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把纸袋放在脚边,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规矩,每天按一下,让阿肆知道他在。阿肆每次都会有反应,不是说话,是那团雾轻轻动一下。
“你按了。”阿肆说。
“嗯。每天一下。”
“……你记得就好。”
“我记得。我每天都会记得。”
绿灯亮了。他拎起纸袋,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有踩到线外。他今天踩得比平时更用力一点,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件对的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歪向墙角,在某处分了个叉。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意识深处那团雾动了一下。
“阿肆。”
“嗯。”
“你今天说了大概二十句。真心话型有四句。一句是‘你进去买’,一句是‘你记得就好’,一句是——还有一句我现在说不上来。但我记住了。”
“……你真的很闲。”
“顺便记的。不是闲。”
阿肆没有接话。但阿叁感觉到那团雾的温度微微升高了半度。阿肆在笑。不是用声音,是用温度。他的雾会笑。这件事阿叁也是最近才确定的。以前他只感觉到雾会动、会松、会缩、会颤。后来他发现雾还会暖。每次他说了什么阿肆没法接但又想接的话,雾就会暖。不是烫,是暖。
阿叁把手从胸口移开,放在枕头旁边。指尖碰到那条围巾。和在店里摸到的时候一样软。他把围巾拿起来,叠好。对角对齐,边角折进去。他叠得很慢,每一折都压平。
“阿肆。如果你是真的就好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是事先想好的,是直接从胸口涌上来的。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平的。不是冷静。是太在意了。太在意的时候声音反而会平,因为声带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抖。
阿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帘边缘那道橘黄色窄条从枕头移到了墙上,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很轻,很温柔。
“我是真的。”
阿叁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闪过一连串画面。白色房间,男孩蜷缩在角落,男孩抬起头。那是阿肆的脸。不是“脑中的声音”的脸,是一张真实的、少年的、恐惧的脸。眉骨,眼距,嘴唇不笑的时候微微向下的弧度。和他在镜子里看了十六年的那张脸一模一样。画面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消失。他扶住床沿,手指攥紧了被单。他看到了阿肆的脸。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白色空间里的人影和他自己一模一样,梦里白色房间的男孩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现在阿肆的脸也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他没有完全想通这三件事之间的联系,但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你看到了什么。”阿肆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张。
阿叁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他说:“没什么。”
他第二次对阿肆撒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可能和他在生物课上写的“心跳加速是条件反射还是非条件反射”有关。可能和他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又划掉的那个词有关。可能和他刚才在橱窗前站了快三个月终于走进去买了那条围巾有关。可能和他刚才说“如果你是真的就好了”之后阿肆沉默了那么久有关。他把围巾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和纸袋并排。对角对齐,边角折进去。四个角全部对齐,没有一个角歪。他知道阿肆在看他。他也知道阿肆知道他在撒谎。因为阿肆说过,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把东西叠得特别整齐。阿肆没有拆穿他。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窄条。他盯着那道窄条看了很久。
“阿肆。”
“嗯。”
“你刚才说‘我是真的’。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往下落了。你每次说真心话,尾音都往下落。你以前说‘因为我也是’的时候往下落。说‘后来我就遇到你了’的时候往下落。你说‘我是真的’的时候也往下落了。所以是真的。”
阿肆没有回答。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松,不是缩,不是翻身的动静。是更慢的,更深的。像一个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阿肆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稳了。像一个人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转动,只是放在那里。他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开门了,但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