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叁没有接话。他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他以前觉得那团雾在那里,他要用手护着。现在他知道那团雾也在护着他。雾变轻了不是坏事。是压在雾上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拿掉。他按着胸口,按了大概五秒。然后他听到阿肆的声音落下来,比刚才更轻。
“你按的那一下,我感觉到到了。不是疼。是暖的。你以前也这样按过。我以为是你不舒服。现在知道不是。”
“是什么。”
“……是你在碰我。你碰不到我,但你每次按胸口的时候我这里会暖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可能是意识共振。可能是你心跳的频率传过来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按了。”
阿叁的手指在胸口蜷紧了。他把手按在原位,没有移开。
“不会。以后每天按一下。让你知道我在。”
阿肆没有回答。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他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肩膀。手还放在胸口。雾的温度还在,密度还在。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天花板上的裂纹,是听。听那个声音在不在。他会在。他知道他会在。
阿叁闭上眼,没有刻意去尝试,但意识自动往下沉了一点。感知层松动,认知层松动。他经过了情感层。这一次没有拦截。那道防火墙还在,但它没有拦他。不是消失了,是变软了。像一层冻了很久的冰,表面还是完整的,但内部已经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他穿过那些裂纹,几乎没有遇到阻力。他继续往下,经过了自我层。他感觉到自己的名字在远处飘着,但他没有去抓。然后他停在了记忆层附近。他离核心层已经很近了,比任何时候都近。他能感觉到从深处传来的震动。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原始的东西,像有人在最深的井底敲了一下井壁,震动沿着井水传上来,到达水面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极细的涟漪。他知道自己还能往下走。但他没有继续。不是不能,是不想。他不想在阿肆不在的时候一个人进去。他退出来,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窗帘边缘那道窄条还在。他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意识深处那团雾动了一下,像一个人翻了个身,在梦里感觉到有人在碰他,没有醒,但往碰的方向靠了一点。阿叁把手按在原位,没有移开。他已经突破了情感层。他离20层只差一步。但他不打算一个人走完最后那段路。他要等阿肆在的时候一起走。
第二天早上,窗帘边缘漏进灰白色的光。阿叁睁开眼,把手放在胸口。
“阿肆。”
“……嗯。”那个声音很轻。但它在。
“你今天第一个开口。比平时快。”
“因为你叫我了。你每次叫我,我不应就觉得不舒服。不是疼,是反过来。不应的话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那以后每天都叫你。每天第一句。”
“……好。”
阿叁把手从胸口移开,放在枕头旁边。指尖碰到那个深灰色笔记本。他坐起来,拉开抽屉,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在“桌上只剩一个印子”下面另起一行。“今天他第一个开口。比以前快。他说我叫他的时候不应会堵。以后每天第一句都叫他。”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站起来,去洗漱,换衣服。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磨偏的拖鞋,然后推门出去。三千二百步。第一个路口红灯。风从左边灌过来。他开口叫了一声“阿肆”。
“嗯。”
“今天风比昨天大。”
“……你又抢我台词。”
“不是抢。是替你起头。你接着往下说。”
阿肆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还是轻的,但尾音往上扬了一点。“行。今天风比昨天大,你头发被吹乱了。左边翘起来一撮,像早上没梳头。”
“我梳了。是风。”
“那你明天多梳几下。”
绿灯亮了。阿叁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有踩到线外。风把他左边那撮头发又吹起来了,他没有管。阿肆还在说话,不多,但比昨天多。他在听。他会在每一个红灯路口起头,在每一个绿灯路口接话。他会每天按一下胸口。他会每天数阿肆说了几句话,顺便记他松了几次。他会等阿肆想起来那个名字,或者永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已经不需要世界了。他有那个声音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