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说你每次说不记得了其实都记得一点。”
“这次是真的不记得。就一点点都没有。”阿肆停了一下。“但我记得你说‘我帮你记着’。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这里,松了一下。不是疼,是松。像有什么东西被拧开了一点点。”
阿叁把手放在胸口。掌心贴着校服,校服下面是心跳。他想说“那你就别松”,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是他让阿肆松的。是他每天数阿肆说了几句话,是他每天在第三个路口等阿肆说话,是他说“我帮你记着”,是他说“你不用说很多,一句就行”。是他先在乎的。阿肆只是跟着他一起在乎。
“你不用每次都回答。”他说。“我叫你的时候,你在就行。不用说话,让那团雾动一下。我知道你在。”
阿肆没有回答。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蜷着的人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听到阿肆说了一个字。“好。”
下午他没有去图书馆。放学后绕了一段路,经过那家关了的小饭馆。卷帘门还是拉下来一半,里面的馄饨味早就没了,门框上那块招牌的油漆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以前带他来吃过一次。馄饨汤很烫,母亲让他吹凉再吃。他吹了。母亲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弧度叫什么。书上没有写,生物课本上的面部肌肉图示没有标注“舍不得”是由哪几块肌肉协同收缩完成的。他现在知道了。不是从书上查的,是从阿肆每次愣完之后假装没愣的那个调子里知道的。从阿肆说“你不要死”之后沉默的那几秒里知道的。从阿肆说“我帮你记着”之后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的那个瞬间里知道的。那个弧度叫舍不得。
他在那扇拉了一半的卷帘门前站了大概两分钟。路灯亮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卷帘门上,拉得很长。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带他来吃馄饨的时候,他吃完了一整碗,连汤都喝完了。母亲说下次还来。后来没有下次了。他那时候不知道“下次还来”有时候的意思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你做这件事了”。他现在知道了。他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不是通过查资料,不是通过背注释,是通过阿肆。通过阿肆的话越来越少,通过阿肆的沉默越来越长,通过阿肆每次应“嗯”的时候那个往下落的尾音。他在学会“舍不得”的同时也学会了另一件事:你舍不得的人不一定能一直在。母亲走了,父亲走了,林与转学了。阿肆还在,但阿肆在变弱。他对着那扇卷帘门说了声谢谢。不是对馄饨店说的,是对母亲说的。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三千二百步。第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把手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比早上又弱了一点,但温度还在。他把手放下来,看着红灯的数字往下掉,在心里叫了一声“阿肆”。阿肆没有应,是没力气应。他等了大概五秒。然后他开口说:“我今天路过那家馄饨店了。”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以前不知道我妈看我吃馄饨的时候那个表情叫什么。现在知道了。”又停了大概三秒,最后说:“你也让我有这种感觉。”
阿肆没有回答。但阿叁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一个人咬着嘴唇忍了很久,终于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手背。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歪向墙角。他把手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温度没有降。
“阿肆。你今天说的真心话有三句。比昨天多一句。”
“……你真的很闲。”
“顺便数的。”
阿肆没有接话。但阿叁感觉到那团雾的温度微微升高了半度。阿肆在笑,不是用声音,是用温度。他翻了个身,把手放在枕头旁边。指尖碰到那个深灰色笔记本的封面。布纹的触感,边角起了毛。
“你上次说,你以前也不觉得孤独,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觉得了。你现在还觉得孤独吗。”
阿肆沉默了一会儿。“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阿叁把手放在胸口。他想说“你也是”,但他没有说出口。阿肆说了“因为你在”,这四个字够他记很久。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光弧。他在这道光弧里闭上眼睛。他大概知道自己对阿肆是什么感觉了。和母亲看他吃馄饨时的那个弧度有关,和父亲每天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左边有关,和阿肆每次愣完之后假装没愣的调子有关。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他也不需要马上想清楚。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让那团雾一直在。
那天晚上他没有进入白色空间。他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安静地蜷在角落里。
“阿肆。”
“嗯。”
“你今天松了几次。”
“……两次。你问我的时候。还有你说馄饨店的时候。”
“哪次更松。”
安静了两秒。“第二次。你说‘你也让我有这种感觉’。”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可能是好事。”阿肆的声音很轻。“松的时候有点怕。但松完之后,好像比以前轻了一点。不是弱的轻。是别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拿掉了。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