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一零中文>二十二层梦境 > 发烧(第4页)

发烧(第4页)

“你看,你又来了。”林与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牙齿露出来了,门牙有一点叠,下排牙齿不太整齐。“你这句话本身就是在陈述‘抱怨没有信息量’。你有没有意识到你连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抱怨都是一种——算了,我说不清楚。”

绿灯亮了。他们走过斑马线。林与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手指很轻地拢着,没有用力。阿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一点突出,大概是写字太用力。

“你可以说。”阿叁说。“说清楚为止。”

“就是——”林与走了几步,好像在组织语言。梧桐叶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响。“就是你看事情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发烧了难受’,你看到的是‘体温升到多少度会影响步速’。你不是故意要冷冰冰的,你就是这么看世界的。就像你把世界拆成很多很多小零件,然后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大部分人懒得看零件,他们只看整体。你看零件。”

“你觉得这样好吗。”

“我觉得——”林与想了想。他们已经走过第三个路口,拐进阿叁家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几乎碰到墙壁。墙壁是老式的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颜色比阿叁厨房那片深,是墨绿的,厚厚的,在砖墙上铺了一层绒。“我觉得很好。因为你看零件的时候不会对零件发脾气。零件坏了你就修,修不好你就换。你不会骂它。你对人也这样。别人叫你怪物你不生气,不是因为你不懂什么叫生气,是因为你知道他们只是随便说说。你把‘怪物’这个词拆开来,‘怪’是不一样,‘物’是东西。不一样的东西。你大概觉得这个词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阿叁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到楼下。“到了。”

“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走得动。”

林与把手松开。阿叁推开单元门,扶着扶手上楼。走了一层,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与还站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隔着一层楼梯间的窗户玻璃,他的脸有点模糊,但阿叁看到他嘴型在动。

“明天见!”林与把手拢在嘴边,朝楼上喊了一声。声音穿过玻璃,变闷了,但还在。

阿叁点了一下头。不知道隔着玻璃他能不能看到。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回到家里他把鞋换了,书包挂在挂钩上。母亲的帆布袋在旁边,米白色,印着书店名字。他没有去厨房倒水,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床垫弹簧在背后轻轻响了一声。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被子是母亲以前买的,浅灰色,洗过太多次,边缘有点起球。他把脸埋在被子里,闭着眼睛。体温在往上升,意识开始变黏。他听到阿肆在叫他,声音很远,像在一条很长的走廊另一端。“阿叁。”“阿叁。”“阿叁。”他应了一声,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阿肆又说了什么,他听不太清,只听到几个词,“药”“厨房”“柜子”“水”。他想回答“我没力气”,但嘴巴动不了。

意识深处那团雾开始剧烈地翻涌。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颤,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撞击,像有人在一扇锁了很久的门上用力砸。他听到很多声音叠在一起,互相碰撞,互相推挤,互相缠绕。和上次阿肆沉默一整天后他听到的那层嗡嗡声很像,但这次更近,近到像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喊。在那些声音里有一个正在浮上来,比其他声音都清楚。是同一个片段,一遍一遍。上次他听到的是“如果有人能找到我就好了”。这次他听到的是另一个。四个字的。第一声和第四声。他没有听清那是什么字,但他知道那是那个名字,阿肆说“走到最后会忘记”的那个名字。它在回响。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回响。他拼命想听清那四个字,但意识在往下沉,沉得很快,像被什么力量拽着脚踝往下拖。

然后他听到阿肆的声音。很近,近到像那团雾贴着他的额头。阿肆在说什么,他听不太清,但那个调子不是往上抛的,不是往下落的,不是“你什么都顺便”的欠揍语气,不是“又看你的丑东西”的假装嫌弃。是更软的,更薄的,像一个人把所有能保护自己的壳都脱掉了,只剩下最里面那一小片东西,摊在手心里给你看。

“……药在厨房上面的柜子里。你说不想走过去拿。我拿不了。我碰不到任何东西。你知道我现在想碰什么吗。我想把你的额头按在凉水底下冲。你烧到三十九度了。你还在数。你刚才说四十度才有器官损伤的风险。你数这个干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住在你脑子里。你意识消失了我就没地方住了。我又要回那个白色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天花板上的裂纹,没有水槽边的霉菌,没有橱窗里的围巾。没有你每天晚上叫我的名字。”

阿叁闭着眼睛听着。他想说“你在乎”,但嘴巴动不了。他想说“你每次话多都是在乎”,但舌头太重了,抬不起来。他想说“你说‘我碰不到你’的时候声音在抖”,他听到了,阿肆说“你知道我现在想碰什么吗”的时候,那团雾的温度忽然升高了半度,然后开始抖,像有人在冬天对着手指哈气,手指还是抖。他只是在意识深处那团雾最浓最重的地方轻轻推了一下,不是用语言,是用比语言更早的、语言还没有形成之前就存在的那种方式。像用手背贴了贴你的手背。

阿肆的声音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阿叁以为他走了,以为他和上次一样一整天不说话。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轻到像一团雾落在枕头旁边,贴着耳朵,怕被人听到。

“……在的。”

阿叁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他把那两个字收进抽屉最深处。和他收过的所有阿肆的话放在一起,“你的声音我好像在哪听过”、“她在担心你”、“因为我也是”、“你不要死”。他把这些话排成一排,发现它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点:每次阿肆说完真心话,都会沉默几秒,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用更欠揍的语气岔开。但这次他没有岔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的”。他没有说“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没有说“你烧糊涂了产生幻觉了”。没有说“我瞎编的”。他说“……在的”。阿叁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他只知道意识深处那团雾的温度没有降。

退烧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帘拉着,路灯的光透过布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窄条,和平时一样。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了。他试着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体温已经降下去了。他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阿肆。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就像十六年前一样。那时候他还是个婴儿,高烧不退,意识结构还没成形,什么都记不住。但身体记住了。身体记得那团雾靠近时的温度,记得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的感觉。现在也一样。他的烧退了,但阿肆没有说一句话。意识深处那团雾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它缩在角落里,不再挪动,不再颤,只是很慢很慢地起伏着,像一个人用力过猛之后蜷在那里喘气。

阿叁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

“阿肆。”

没有回答。

“你还在吗。”

过了很久,那团雾才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朝他这边偏了偏。

“……在。”

阿叁没再说话。他躺下来,手放在胸口。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他知道阿肆用了什么。不是药,不是湿毛巾。是阿肆自己的东西。那份力量本来就不该用在这种地方。但他用了。

“你以前也这样过。”阿叁说。

阿肆没出声。

“十六年前。我发高烧。你也是这样把我治好的。”

沉默了很久。然后阿肆的声音响起来,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我那时候只是恰好在那里。”

“你总是恰好在那里。”

阿肆没接话。阿叁也不再说了。他闭上眼睛,听着意识深处那团雾慢慢平复下来,从很轻很薄的一层,慢慢变回平时的浓度。他知道阿肆不会承认这件事有多重。他也知道,他从此以后每次发烧,都会想起今晚。

他没有再说谢谢。因为他知道,阿肆需要的不是这个。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