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的。你全身的血都在往内脏跑,体表血管收缩,所以嘴唇发白,指尖也发白。这是发烧的标准生理反应。你以为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平时不说。”
“因为平时你没发烧。平时你嘴唇不白。你嘴唇不白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看它。”
阿叁顿了顿,“很白吗。”
“很白。”
“那快到三十九度了。”
“……你能不能不要用‘快到’这个词。你就不能直接回家吗。”
“上午有生物课。讲条件反射的消退。”
“消退有什么好听的。就是巴甫洛夫的狗,铃声和食物,反复强化,消退是新的学习覆盖旧的联结。我帮你讲完了。你回家。”
“你还知道巴甫洛夫的狗。”
“我看过书。我看过很多东西。你别转移话题。”
绿灯亮了。阿叁走过斑马线。白漆磨淡的地方他一步一步踩上去,没有踩到线外。他走得很慢,步幅比平时短了大概三分之一,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掌和地面的接触面积比平时大。平时走路前脚掌先落地,今天全脚掌落地,因为小腿肌肉在发酸。他没有重新数步数,但他注意到阿肆也没有再说话。那种收音机被拧到最小的安静,电流声还在,沙沙的,细得像蚊子叫。你知道他在,他也在听你的每一步,但他没有开口。
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下巴上有一颗痣,冬天穿军大衣夏天穿白衬衫。今天穿的是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以上,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据说是年轻时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他看了阿叁大概三秒,嘴角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又没说。阿叁点了一下头。保安也点了一下头,但点得比平时慢,像在犹豫什么。阿叁走过去了,保安在背后叫了一声:“那个——你没事吧?”阿叁回头。“没事。发烧。”保安哦了一声,皱了皱眉,又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上午第三节是生物课。老师讲条件反射的消退。巴甫洛夫的狗,铃声和食物,反复强化之后铃声单独出现就能引起唾液分泌。但如果铃声反复单独出现而没有食物,唾液分泌会逐渐减少,直到消失。这就叫消退。老师推了推眼镜,说,消退不是遗忘,是新的学习覆盖了旧的联结。原来的反射还在,没有被删除,被压在下面。只要重新把铃声和食物配对一次,它就会立刻恢复。所以消退不等于消失。
阿叁把这段话抄在笔记本上。字很小,挤在一起,母亲以前说像蚂蚁排队。他写到“压在下面”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非条件反射不会消退。条件反射会。”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心跳加速是条件反射还是非条件反射。”然后他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个。他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老师在前面继续讲消退的神经机制,前额叶皮层向杏仁核发送抑制信号,GABA递质释放,恐惧记忆被压下去。杏仁核还在,恐惧还在,只是被一层一层地覆盖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页边那两行字还在,他没有划掉。
中午他没有去天台。他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手臂贴着桌面,桌面是凉的,但脸颊是热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早上更高了,大概超过三十八度五了。他的意识开始变黏。有人把一勺蜂蜜倒进他脑子里,所有念头都变慢了,互相拉扯着,分不开。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给他量体温。手指贴着他的额头,凉的,指甲剪得很短。母亲说“我去给你倒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那个声音他还记得。倒的水他喝了。后来母亲再也没机会给他倒水了。他又想起父亲。父亲生病的时候不吃药,说睡一觉就好了。母亲说你就是倔,父亲说这不是倔,这是对自己身体的了解。阿叁不知道自己对身体的了解算不算准确。他只知道三十八度五吃退烧药,四十度以上有器官损伤的风险。这是书上写的。书上没有写的是,当你在发烧的时候趴在桌上,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你回家,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你想听那个声音多说几句话。关于体温和步幅和退烧药的。是别的。是什么都行。
他闭着眼睛,脸压在手臂上,鼻尖抵着校服的袖子,能闻到袖口上残留的一点味道。是很淡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可能是洗手液,可能是昨天蹭到的什么。他没有去分辨。
“阿叁。”
阿肆的声音落下来。很轻。是直接放下来的。更轻的、更软的东西,像一个人摊开手掌,掌心里放着一样他藏了很久不敢拿出来的东西。
“你不要死。”
阿肆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很奇怪的句子。
他刚才说“你不要死”。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缓冲,没有往上抛的调子,没有假装嫌弃的语气,没有“顺便”当挡箭牌。它就是直接落下来的。一颗玻璃珠从桌沿滚下去,他伸手去接,没接住。玻璃珠砸在地上,碎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现在就站在这些碎片中间,赤着脚,不敢动。
他在乎这个人的死活。不是“继承人在完成使命之前不能死”的那种在乎。是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更让他害怕的东西。他会因为这个人发烧到三十九度而把语速加快半拍,会因为这个人嘴唇发白而开始讲废话,会在这个人随口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时被噎住。他现在还在被噎住的状态里,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轻。不是身体,他没有身体。是他驻留在22层的那部分意识。维系他作为“神”的那个底层结构,正在被人从底部抽走一根柱子。柱子很细,抽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整个结构往下沉了半寸。他以前不知道这根柱子的名字,现在知道了。它叫“不在乎”。成神的机制是剥离所有情感,恐惧先消失,然后是悲伤,然后是愤怒,最后是依恋。他在那个白色房间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交出去,换来一个没有弱点的神位。现在依恋回来了。它自己在阿叁说“现在有人了”的时候敲了第一次门,在阿叁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时敲了第二次,在他说“你不要死”的时候直接把门撞开了。
他变弱了。根基在松动。22层不会容忍情感层的重新激活,物理上互斥。他在打破这条规则,代价是他自己。他应该害怕,但他顾不上害怕。因为阿叁还在发烧,还在趴在桌上,还在用那种闷闷的、被校服布料吃掉一部分的声音和他说话。
“你刚才说‘你不要死’。”阿叁说。“你自己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完真心话都会愣一下。上次你说‘后来我就遇到你了’,也愣了。上上次你说‘因为我也是’,也愣了。你今天说完‘你不要死’,愣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大概三秒。”
“……你数这个干什么。”
阿叁没有回答。他趴在桌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后颈上。后颈是凉的,手是热的。他把手放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个白色房间里有一次来了一个新研究员,很年轻,大概是刚毕业的实习生。实习生趁别人不在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一块糖,说“别告诉他们”。他接过糖的时候愣了三秒。那个实习生第二天被调走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阿叁刚才问他“在那个白色房间的时候有人跟你说过‘你不要死’吗”,他说没有。这是真话。但有人偷偷给过他一块糖。
他在意识深处那团雾里缩紧了。阿叁还在说话,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回答。他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根柱子。
阿叁趴在桌上没有动。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意识深处那团雾剧烈地颤了一下。不是散开,不是聚拢,不是收紧。是比所有那些都更深的动静。像有人在很安静的水面正中央投了一颗石子,从水底往水面投的。涟漪从深处往四面扩散,一层一层地推开,碰到岸边又弹回来。他从来没有感觉到那团雾有这么重过。重到他能感觉到它的轮廓,不规则的,边缘有棱角,一颗被摔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玻璃珠,裂纹还在,但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光从裂纹里漏出来。
“我不会死。”他说。声音闷在手臂里,被校服的布料吃掉了一部分。“三十八度五不会死。四十度以上才有器官损伤的风险。我现在大概三十八度六。”
“……你又猜。”
阿肆没有接话。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是往下落,是往上弹。弹得很高,但弹到一半就开始抖。
“你什么都算好了。三十八度五吃药,四十度器官损伤,第三个路口开始头晕。你算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你脑子里听着你算这些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你嘴唇什么时候白,我知道你步幅缩短了多少,我知道你踩那把椅子的时候左边前腿比右边短一截会晃。我碰不到你。我只能听。你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我只能听你的呼吸越来越快。你说你不会死。你说得对,三十八度六不会死。但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发烧的时候意识会变黏,你会想一些平时不想的事。你想你妈最后一次给你量体温。你想你爸生病不吃药。你想一些有的没的。我在你脑子里,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你想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