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往右拐,新开了一家冷饮店。门面不大,白底蓝字的招牌,门口支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新到薄荷巧克力味”。阿叁本来已经走过去了,是阿肆在他脑子里“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阿叁说。
“那个。”阿肆说,“薄荷巧克力。”
阿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你想吃。”
“不是我想吃,是你应该吃。你天天喝薄荷味牛奶,也该换个形态摄入一下。固体的,凉的,能舔的那种。”
阿叁没理他,继续往前走。阿肆不干了:“走什么啊,都路过了。买一个又不会死。”
“刚喝完牛奶。”
“那你买给我吃。”
“你怎么吃。”
“你吃,我感受。精神上感受。”
阿叁站住了。阿肆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下来,尾音拖得长,像在跟他磨:“反正你喜欢薄荷味,我喜欢巧克力味,这个正好两个都有。就买一个呗。阿叁。”
阿叁没再犹豫,转身走回冷饮店。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凉气,甜味很浓,混着蛋筒烤过的焦香。柜台后面的阿姨正在给一个小孩挖冰淇淋球,小孩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要一个。”阿叁说,“薄荷巧克力味。单球。”
“要不要加蛋筒?”
“不用。杯装。”
阿肆在他脑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像在笑,又像在清嗓子。阿叁没理他。付钱,接过塑料杯和小木勺,走出店门。太阳已经偏西了,街面上的光变成很薄的橘色。
他站在店门口。傍晚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最后一点热气和不知道哪里来的桂花香。夕阳从旧楼缝里漏下来,橘红色的光一长条一长条铺在地上,把人和店门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个浅绿色夹着深褐色碎块的球。薄荷味混着巧克力味往上飘,凉的,甜的,带一点凉飕飕的刺激。
他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凉,薄荷味先上来,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才是巧克力碎块的甜,很轻,不腻。他嚼了两下。
“怎么样。”阿肆问。
“还行。”
“还行?你再说一遍?”
“好吃。”
阿肆满意了:“我就说。薄荷巧克力是神明赐给人类的东西。”
“你不是不信神吗。”
“这种时候可以信一下。”
阿叁又挖了一勺。这次阿肆说:“到我了。你让我上一下。”
阿叁的动作停了。他知道阿肆说的“上一下”是什么意思。两个人共用同一个身体,阿肆能短暂地接管。上次放学路上阿肆接管过一次,替他骂了人。但那次是吵架,这次是吃冰淇淋。
“你不会自己吃。”阿叁说。
“我倒是想。我有没有手?你有没有点数?”
阿叁没再说什么。他闭上眼,很短的一瞬,然后身体的控制权让出去了。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是自己的手在动,但动作的节奏不一样了——阿肆用他的手挖了一大勺,比阿叁平时挖的大。送进嘴里,停了一秒。
“怎么样。”阿叁问。
阿肆没说话。过了两秒,他把那一口咽下去,才说:“也就那样。”
阿叁拿回控制权。他看着杯子里那个球缺了一个大口子,边缘还留着阿肆挖的弧度,不平整,很深。他又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阿叁说:“你刚才挖太大了。”
“大怎么了。”
“化得快。”
“你吃你的。”
阿叁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用的是同一张嘴。阿叁吃的那勺是阿叁的舌头接住的,阿肆吃的那勺也是同一根舌头接住的。勺子是同一把,杯子是同一个,连咽下去的动作都经过同一条食道。
阿叁停下了。
风把冷饮店门口小黑板吹得微微晃动。不知道谁家开始做饭,葱蒜下锅的香味混着桂花香飘过来,油星子在空气里噼里啪啦,像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放很小的鞭炮。阿叁盯着杯子里越来越小的球,那层化掉的汁水已经积得很高了,快漫过球顶。橙红色的夕阳落在杯子边沿,把塑料杯照成一种很透的颜色,像半融化的糖。
他脑子里划过那个词:间接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