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聊几句,两位叔叔阿姨辈的就已然难掩中意,格外亲近起来,边哎呦喊“小樊”、“兄弟”,边扯着嗓子尽诉辛酸,大吐苦楚。
樊兢很快被死死禁锢,一边胳膊被挽,一边手腕被握,等身警示牌一样被架着来回移动。
他左一点头,右一微笑,“姐姐”和“冯哥”来回哄,仅仅从房子这头逛到那头,三个人的笑声就已经逼近了锣鼓喧天的架势。
因为他们得到了“你们放心吧,肯定顺顺利利解决,绝对不会有事”的承诺。
这话秋恒被变着法地追问时说过无数次大意,祁宋绞尽脑汁劝架时也塞进去过类似的意思,不料一前一后都等于说了个寂寞。
结果却无比信任一个刚见面不到二十分钟、打手模样、车技堪忧、嗓门奇大的陌生男子的话。
哇,有够不讲理的。
不出商寓所料,一共忙了不到两个小时,樊兢就言笑晏晏地送别了“姐姐”和“冯哥”,一同离开的,还有冯殿桥的尸骨。
然而在商寓心里,到处都是不可解的谜。
扒开自己和冯殿桥的棺材的人是谁?背后出谋划策让冯殿桥爷爷选择这块地建房的人是谁?埋下自己的是谁?刨开自己的是谁?
秋恒知道吗?
回程路上,商寓蔫蔫地呆在后面,一动不动,突然蹦出这个念头。
他眼皮低低垂着,懒洋洋地馁在宽松的大衣里,几乎要把整个人全部埋进去。
原本眼下面就铺了一层阴翳,一番折腾又弄得他生就白冷的脸色愈加惨淡,还隐隐发青,于是病气就那么嚣张地罩住全身,人看起来也莫名脆弱。
想到开棺,心猜说不定是秋恒或者冯家派来的先遣部队,于是探出头问道:“除了今天到的,之前有别人来过吗?”
秋恒回答得很肯定:“没有。”
商寓明白不是,随即接口道:“我知道一个。”
“……”不等对方主动解释,秋恒紧跟着抛出另一个让人生疑的存在,“他们吵架,也提到一个人,记得吗?”
于是,这两人立刻就另外两人进行了充分的探究与讨论,并初步形成共同意见——找找看。
由于知道挖坟事件的只有秋恒商寓,外加一个飘然而去的冯殿桥,知情人士少得可怜。
更关键的在于,两名当事魂、煞不仅没见过正脸,连犯罪嫌疑人的逃逸方向都不确定,在这种一问三不知的情况下打听不知名姓的张三李四,无异于大海捞针。
重心便顺理成章地转到冯尧口中的“那个人”身上。
说着说着,商寓嗓音不知是太哑,还是用光了力气,渐渐小得像在说梦话。
最后不争气的连句囫囵尾巴都没说全,留下一句咕咕哝哝很难辨出的“到时候咱们一……”,就再次不省人事了。
甫一睁眼,熟悉的屋子里丝丝缕缕的烟雾幽幽荡荡,鬼魅一样的冷蓝色散满整个空间。
商寓黑发散乱,六神无主。即便景象惊异诡谲,近在眼前,他也完全没有瞠目后仰、大吃一惊,再盘腿静坐、久观细赏的心思。
像被一场不轻松的梦纠缠再惊醒,他失魂落魄地握紧床边,全然不管即便缠了十来圈纱布依旧殷红的手心,却为了某种虚无缥缈的紧迫感,拼命回忆其中格外抓心挠肝的部分,连呼吸都顿住许久许久。
说不上情绪如何,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因为那些碎成零星的东西没有形状,他怎么也找不过去,看不清楚。
努力到最后也只抓住一个大概的位置。
面前,一棵开满了白花的参天大树。
身侧,一抹浅浅的灰落在地面上。
余光里没有人,只是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