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站起身,朝方觉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店门。方觉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突然想起阿悟每天早上端咖啡的样子。
“爸,”他说,“你信不信机器人会有感情?”
老周点了一根新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不信。但老太太信。那就够了。”
晚饭是老周做的——手擀饺子。方觉已经很久没吃过手擀的东西了,中央厨房配送的每一餐都精准、健康、高效,但没有这种皮厚薄不均、馅儿有的咸有的淡的味道。
“你妈在的时候,每年初一都包饺子。”老周说。
方觉埋头吃着,没有说话。母亲走了五年了,但这间老房子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墙上的十字绣,窗台上的君子兰,厨房里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连接网络,没有一个是智能的,但它们比任何AI都更让他觉得安心。
“林墨呢?”老周问,“怎么没一起来?”
“值班。低空交通调度中心,跨年夜最忙的时候。”
老周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给自己倒了杯白酒,滋溜一口,眯着眼看向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偶尔能看到一两架飞行器划过,灯光闪烁。“这天空,”老周说,“越来越像一条河了。”
方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的,越来越像一条河。一条分层的、有序的、永不停止的河流。而他正坐在这条河的最底部,一个还保留着泥土气息的地方。
“爸,”他说,“你会用脑机接口吗?”
“不用。”老周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老周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方觉读不懂的东西:“你妈活着的时候,我记住的东西都在脑子里。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哪年冬天感冒了,哪年夏天我们去海边。这些不用芯片存,忘不了。”
方觉沉默了。
“时代是变了,”老周把酒杯放下,“但有些东西,变了也不一定好。”
晚上九点,方觉离开父亲家。飞行汽车在夜色中升空,他低头看去,老工业区的灯光稀疏而温暖,像一片即将被淹没的孤岛。而前方,市中心的光河正汹涌而来。
手机响了。是林墨的回复:“昨晚零点?我在值班,一切正常。怎么了?”
方觉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没有提0。3秒的事。
方觉看着窗外的光河,突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架空中产房。那个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透过飞行汽车的广播传到他耳朵里,竟然让他有点心动。
他和林墨在一起五年了。他一直觉得还早,还不到时候。但今天,看着那座被飞行器照亮的城市,他突然想:如果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
他拿起手机,给林墨发了条消息:“明年,我们一起跨年。带上我们的孩子。”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
他不知道,林墨在调度中心的控制台前看到这条消息时,愣了很久。周围的同事还在忙碌,全息屏幕上的光点还在流动,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看着那行字,轻声说:“好。”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又一个新年开始了。
回到家,阿悟已经在门口等候。
“欢迎回家。”阿悟说,“您的心率数据显示轻微升高,建议休息前进行十分钟冥想。需要我为您播放引导音频吗?”
“不用。”方觉说。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透过透明的墙壁,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无数的飞行器在夜空中穿梭,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林墨此刻应该就在这条河的某一处,盯着全息屏幕,看着那些完美的、不需要人类干预的数据。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阿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晚安,方觉。”
方觉没有回答。
但他隐约觉得,阿悟的声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就好像,它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