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叠环梦绕（第3页）

也是多难得可贵，桂树已飘香，高风吹动高树，天色未晚，两人能比肩携手，静听风声，遥望风动。好像那时卸去一切铅华、放下一切一切执念，暮夏初秋时节，登高共望水天一色，桂花轻点两人衿袍，两人轻靠，相视而笑。

也不过寥寥数日，天也转凉，却足以重相识、再续情，一刻也好，也是在一点点弥补，或是愈合曾经划来的伤痕罢。也许是冰释前嫌，又也许，从来不再有疮伤重裂。遗慨生于心，报于四时。

……

晓星尘的躯体渐渐变轻了，他能感觉，宋岚更能感觉，他们同席而枕，宋岚常轻轻环抱住晓星尘，而每等晓星尘入眠后才歇下。他双眸凛中带柔，只默默注视，浅浅轻靠，或落下一吻，轻而短促。

而晓星尘的觉似乎变得更沉了，入寐只觉昏动，不明时日，有时合眼暮夜，睁眼鸡鸣，但昏沉中，总有一怀抱将他轻环，却是暖热，他模糊无觉，几想回应，却不复控体，只得在心中轻抚。凶尸许体较凉，但同入眠残魂相比，也算温热，晓星尘只感两手相握，魂魄紧靠。一夜温存。

……

“如月当空，偶以微云点河汉；

在人为目，且将秋水剪瞳神。”

是秋一夜簌声，蝉鸣渐静，秋风微凉，霜已落，冰凝般结晶。风拂云尽，明月当空，铜镜般明亮，又朦朦胧胧，似良人眸瞳，映入秋波，涟漪轻泛。

月下，两人举杯对酌，朦胧光影中，晓星尘身形更显单薄，形色渐褪无形，酒盏在指尖都似空寂，他笑着与宋岚碰杯，宋岚一手执盏，一手在后轻护，又一碰杯，其后空寂无声，万物都显肃然。

几盏消下，烛灯已尽，晓星尘颤巍扶桌，面上白条布月下隐隐泛红，宋岚将他稳住，却未夺下他酒盏，两人面相对，一愣过，晓星尘猛然抱住宋岚，而怀抱轻凉，却似已尽全力，宋岚不知该如何抱住，人身消魂，怕一抱紧，便再无重次。

“子琛……子琛……”晓星尘呢喃着，有似疲惫之声，“我听到风拂秋波，似乐空灵，我触到霜露初降，着手微寒……子琛，趁魂未散尽，我们……再酌一盏……”

宋岚只顾点头，将盏斟满，泪落随风，落秋波有声。

交杯明月一盏，月影下，宋岚凑上轻贴晓星尘布覆眼角，皆冰凉，相抵却似生热，余温不散。

宋岚渐见周围生出万千点点星光，映入秋波，与明月相衬，晓星尘身形便更淡了，两人不曾相分。一阵风过，仅是微风，沁而温和，却足以将魂魄吹散，又似带魂魄而归。一刹，晓星尘好似化作片片影蝶，光下飘动，一转而又落为点点星光。

宋岚忽然回想起，他们曾捡到过一只断翅蝴蝶，那时奄奄一息，不停挣扎，晓星尘将它轻捧起，为它注入灵力，补全残翅，渐渐地，那蝶从残破败色转为光影交错，似雨后拱虹，又似晚前余晖或朝起晨露中映下的明霞。一瞬，似强光暴起，再睁眼，两人已至别处——此处霓光四射，似乎看不真切，恍惚间，不远处的云霞中，一仙人驭鹤而行，身后祥云相随，接着却是隐隐几只灵蝶相随，仙人似察觉，放缓鹤行，任群蝶相绕，一时竟芳香四散，沁人心脾。

“庄生……”宋岚环顾四周，低声道，“此处像是狭隘梦境。”

“是那灵蝶之梦罢，”晓星尘看着不散光影，“这么说，我们是在蝶梦中见梦蝶了。”

他们四处走动，然而四周密闭有尽，似被光影遮挡，再回身，那仙人似需时而去，群蝶似欲随，却是一阵风过，吹散飘飘群蝶，接着浮云不知何处溢散而来，阻去群蝶去路，而仙人已乘鹤长去。

面前画面逐渐隐去，似揉皱画卷，回神，晓星尘托于手中的灵蝶已而干枯。

“灵蝶之忆已绝……”宋岚喃喃道。晓星尘轻抬手，灵蝶灰烬随风撒向尘土，化为自然。

月下，宋岚默默捧起零星残魂，如此捧着，也似捧一潭秋水，宋岚将残魂收入锁灵囊，如从前一般，依旧如此。他难入眠，今夜却似入了梦，“庄生之梦未绝。”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

天淡澄澈，层层山木前，一平滑飞瀑自上贯下，正是雨后初晴，天地清明，薄雾未散，清风微冷，宋岚使剑轻松开泥石，取出一坛清酒，当年两人共同埋下。滴酒入喉，沁醇入心，嫩而清新，一如当初。重埋回，又负双剑，踏上尘途，隐入薄雾。

朦胧云雾间，黑衣双剑旁，隐约有影蝶相随，从容而轻柔。隐去，也如明月当空，秋水照目。

也无妨，不久后的仲夏，山间将是月明波静，天星会缀满长空，璀璨无声……

纵然世环重叠，世路艰险，他们从来明月清风，傲雪凌霜。

而山中，自然层林尽染、分化无穷。说来世间何来如此久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