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不出声却胜呐喊,魂魄碎了一地,碎声清零,指尖颤抖,凶尸冰凉,该怎么挽回。
是的,道者以拯苍居世,可苍何为?平民百姓?可倘若身着麻衣,性至劣、无恶不作,又当如何?温手挽下,再悉心导教么?如此想来,师辈之话便渐通,道者非圣贤,做法更不似佛家,道人拯苍,却非亲民却宽恕,以便反被一剑贯心。若是以世人之以为,难道道人便是无己心、无已由,也非医者,只空洞拯苍而为苍生死的工具与手段么?
想起他们常谈世人,那时晓星尘笑着,说世人都像无数化作人形的灵光组成,或喜或悲,或虑或散,尤其矛盾时,进者奋发,退者衰疾。
宋岚了却回想,倘若了无牵挂,身轻如燕,重来几世,又有何畏,可宋岚再对不上那双澄澈眼,荧灵不见底的。
……
待宋岚平息,晓星尘覆眼条布也已尽湿,一定血红尽染罢。他看见过,也想象得到,无论宋岚还是他,那蒙眼条布,简直已不能用条布形容,那团物,好似赤墨黑墨染于湿麻布,先将麻布层层格格染得剔透,又渐渐污浊,两色混于一处,却不尽融,仍能看出些本色。似染色水彩,又似一团水绵,这便是灵识滴血。
从恍若隔世到故人相见,如何呢,要多久才能回如当初,他们需要时间。
似一人手执朱砂,血般自白雪观淌入义城,又从义城淌回白雪观,想来既然彼此都在这里——白雪观,那么,祸乱之徒想必不会现身了。想至此处,两人无意彼此对望,纵然如此这般,至少还有一双眼、一张口。
……
窗外风簌簌,晓星尘沏了壶茶,又引几味药,扶故人饮下,宋岚入眠,晓星尘莫名回想起自己做过一个梦,尽管只是他以为。梦中他攥紧霜华,手心有些冰凉,额上似有有露水,不知是顶上之泉还是体肤之汗。他缓步向前,霜华受灵泽而发出轻微颤动,他好似能看了剑身的亮光。
浩大天地如同融为清淡一体,其间一瀑布如滑布般自上而下铺设,似从天而下,源自无尽处,落向无尽地,晓星尘抬头仰望,周围灵光弥漫,似烟星点点,缭绕无律,瀑布之前,恍然矗立一金色方柱形物,似一屏障,却剔透晶莹,如云母、硫璃,瀑布映其中,也似入画卷,忽然,无数如玉方砖自屏障向下铺陈,直铺至晓星尘脚下而停。
阔大空际中,那屏障是一玉镜,照出万千城池,金光中,山峦无数、浮云无尽,
以及,晓星尘。镜中晓星尘双眼格外明丽,如风拂秋波,粼光闪动,只不过自己不曾看见,晓星尘站上一阶。
晓星尘一步一阶,朝那参天玉镜而去,至玉镜面前,晓星尘抬头。
玉镜剔透,又似一潭秋水,微微荡漾,晓星尘一走近,镜波泛得更快,波光粼粼。
晓星尘的背后,耸云高楼楼檐角雕上,薄烟云雾间,隐隐现出一孤寂雁影,高昂自立,全体乌亮,身形修长健硕,而日炯炯,直望南,一动不动,似在等待,又似盼望,如若与高楼角雕融为一体,只是云层渐浓,望去一片白皑。
晓星尘伸手触镜,而手触到的,似一珠形水潭,微凸起,晓星尘记起师父曾言,人穴灵气至甚为目,而这潭,确似一珠明瞳、一潭秋水。忽然,似狂风吹拂,玉镜镜面波澜不绝,将水潭淹没,恍惚间显现出一动景,依稀一条金光巨蟒,似自潭中而出,灵光环绕,而双眼紧闭,时吐信子,也为金黄,似金所化。晓星尘略退后一步,那巨蟒顺势穿出玉镜波澜,灵气四散,仙光似临。巨蟒吐一吐信子,竟自眼部穿出声响:“吾伏羲氏灵蟒,道人想来困惑。”
晓星尘迟疑片刻,微点头:“见过大人,大人可知怎解?”“呵,”伏羲氏笑了笑,“解命么,生运之事,自是无解。”晓星尘皱眉:“这可……如何是好……”
“那我……何时能与他相见?”
“无尽时。”
晓星尘心一沉,刚想再言,伏羲氏又发语:“道人,你见那长瀑否?”伏羲氏转向无边瀑布,“蓄水汇泉,泉切为瀑,瀑落如布,冲击之下,有滴水溅起,有化作雾水,但不消几时,又化回雨或溪径,重回瀑源。”
“道人,”伏羲氏转过头,“你可见过痴心之人?”晓星尘方思索,伏羲氏又道:“痴心之人,可谓夸父逐日,精卫衔石,又或愚公移山……”伏羲氏顿了顿,半晌,低声道:“庄生晓梦如何?”
话毕,晓星尘忽觉周围亮了些,又似明白了些什么。
“世态如此成环,环环相扣,剪不断,归罢道人,”伏羲氏轻声道,“‘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师父……”梦中梦外,晓星尘想起了抱山散人,从师学道,抱山散人初授道学时,他便得了一双明眼,弟子从师,从来他便觉得师父的双眼瞳色皎洁,似晚夜明月。
……
如今轮转,他们再相会,经历诸多,两人总有尴尬,确敌不过心撞如电,望眼欲穿的,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相依。
宋岚胸口的伤痕开始破裂了,似无形之刃一丝一丝划开,血丝如绵,晓星尘每日执湿绵布轻拭,他指间微凉,宋岚透世薄布,能感到有形的温凉。拭毕,晓星尘俯下身,寸点落唇,血淡腥含铁锈气,以及霜华灵气与余温。剑入胸口的
一刹,大概是热的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