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雪天,黑衣白衣二人并肩走着,初晨日光照下,两人身上都披上光。山中雾气未消,云气弥漫,恍若仙宫。
不多时,几片雪花飘落两人肩头,那黑衣从背后扯出背着的纸伞,在两人头顶轻轻撑起。
仍是并肩走着……
“多谢子琛。”
“你我之间,”宋岚转过头,“不必言谢。”云雾恰好拨开一丝缝,柔光照下,满目柔情。晓星尘轻笑一声,轻轻牵起宋岚的手朝前而去。
雪一片片落在纸伞上,像点点梅花缀上。
……
仿佛血泪之后,是弘流泉淌过,自上而下浇灌,那澈与凉,好似真的能将前程过往浸透,好似风吹过,便又是清白如初。如此种种,历历在目,他记起了,他从未忘却,是不敢想……晓星尘立着,两行泪也像他站得那样直地落下,周围仍是密织着的丝线。然而他沉默了,凝神了,静止了。
“子琛……”晓星尘喃喃着,无措,却是泪眼模糊。
“星尘!星尘……”一人声传来。
“子琛?!”
黑雾竟已有些散去,然而那些丝线仍流淌着。晓星尘一手攀向后背,霜华出鞘。他持剑布势,蓄力一蹬。一瞬间,两道寒光剑气交织,同时划过。丝线被一根根割断,同时显现出的,是宋岚苍白而坚毅的脸。一瞬,晓星尘看到花瓣飘转,被风卷得那样急——从宋岚发间散下,却仍存一花心于耳上发间,晓星尘确看得真切,一切像是放慢了一般,故人素洁面孔同花心的艳色映在他眼底,过往一切,连同昔日那场梦一般令人窒息的雨,尽顺着两人泪滴所指,一并滑落。
初见与重逢反复交叠,也如傀儡戏般让人分不清真假,但天地为证,双眸为凭,无论此些,只觉脉搏复动,便是生之机,一如草木之生、花叶之发、流泉之动……他们可以坚信,意是生发的,岁月是淘沙的水,却能蕴蓄生发的意,自双眼、两心相交相汇以来,不绝的春泽相付,日夜生长的藤枝愈见遒劲却不失原本之柔,再度相逢,一如今朝,便似霁后温雪缓融,枝节与雪水相触,滴下的,却是终获的甘露琼浆。
手植之人,静看其生长,待此相拥之际,已是持杯接酿,同故人交杯,良辰酒,味无尽……
断了的丝线齐齐散落,不再流动。拥抱,似两颗心紧紧相融,滚烫,是血泪的翻腾,前世的余温。泪,顿时沾湿了宋岚的衣襟,自己的,故人的,都融为一体,宋岚抚着他的背:“我也记起了……”
宋岚从衣袖中扯出一截红绳,晓星尘看着,随即从自己衣袖中拿出了那段同样红绳。两人将两段红绳接起,各将红绳的两端环住。
红绳环上的一刹那,好似金光点点零散,一旁散落的无数丝线则顿时冒出金光,一根根直立起,朝苍穹而去。
晓星尘衣袖中有些许骚动,正疑虑,那张书卷却忽然钻了出来,晓星尘轻轻捏住,书卷上隐隐写有字,晓星尘拿起,两人细细看下去。
书卷上道:“多谢二位道长,今黑白二官已然寻回,命线也具修复。”
读完后,那书卷便也身带金光,朝天而去,星点似的闪过,不见了踪影。依稀余光里,两人隐隐看见天边执手同游的一双佳人,一人执卷,一人点墨,锦华相衬间,戏里戏外,似乎并不要紧。
铅华洗尽,是秋月,是冬雪,清凉点杂间,佳人挽手同游,道者并肩携手,不多言,只待秋月一轮,清风无尽。
晓星尘这才发现两人正在先前那座残破道观前,两人入内,神龛中仍是三座塑像,但此时那刽子手安分立着,黑白无常之间命线完好接着,散出星星点点光亮。
两人终于松了口气,离了观,一同行离,谁也没有要解开手腕红绳的意思。
黑衣白衣两人就这样往回走去,忽然,几滴雨水落下,宋岚随即从背后扯出一把纸伞,轻轻举起,遮住二人,晓星尘转过头,看向宋岚,恰巧这时宋岚也转过头,就这样,相视一笑。
真好,人生在世,可以看着彼此的眼睛。
两人并肩前行着,雨水淌过纸伞,滑落地上,一滴又一滴。
缥缈烟雨中,好似隐隐有天上仙人念起诗:
“萧散弓惊雁,分飞剑化龙。”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