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檐下滴雨,润湿新生的不绝白烟,更显缥缈……
“雨下大了,”晓星尘道,“暂且在此停驻一时罢,不知宋道长何故而来?”
宋岚似疑顿一刻,缓道:“西南某处云游时受托……寻一人。”
“哦?”晓星尘心中几分惊异,却是莫名自然,“那人……什么模样?”
“描述说,”宋岚思索道,“那人高窕、形薄、肤白,手执……一段银绳。”
晓星尘不知为何,总觉似曾相识,宋岚话方毕,竟好似一银丝线落入他心海某处,不得至却始终觉难耐。宋岚话毕,似有些默默着望向观外——白烟混杂雨露,映他眼中灰蒙,几分黯淡。
“此程必定长远……”片刻,晓星尘喃喃道。
“嗯,”宋岚拂去衣衫落上的尘土,“不过受人之托,如此不辞。”他忽然看向晓星尘,双眼变为明洁,如初雪寒霜,抿了抿口,似斟酌几番,轻声道:“晓道长可信命数?”
晓星尘思索一番,道:“实话说,我不知如何回答,道者从仙,领天师之命从道,此大抵命否?可……一步一行,又为己心所决,好似……又不为命数?”
宋岚点头:“如此有理,但……倘若每行每步,甚至思虑心绪,都为制控,而己不察觉,此莫非冥中命数?”
“从宋道长之言,倒似行尸走肉一般,”晓星尘轻皱眉,转而又舒展,“若心虑受控,则已非己……倒……也似命定?”
“此些言语几番困扰我心,从前我自信坚意,云游四方,扬除邪卫道,但……世路似乎较我所想更难行,我见白头送黑、婴折母啼、情眷双残、杀戮降乱,尽是血泪交横……”
“或许不存命之说,可是……世人哀嚎命数,疾苦苍生不待,我……便动摇了些许……”宋岚撑着额,有些焦躁之态。
晓星尘的心跟着动了几许,他感到体血动腾,似铁磁受引——他的心跳得很快,想与面前人相吸,这是刹那间的,他强压心中狂热,脱口而出的是“子琛”,陌生又熟悉,心中又是猛地一动。
宋岚本似回思吐露之言,这一唤,竟愣了愣,眼中忽然泛起些光亮,晓星尘更感熟悉,竟是也愣了愣。
确是志趣相投,两人谈天论地,一吐胸中丘壑,交谈甚欢。从少时聊起,漫漫长路,谈及多为天下苍生,人间苦楚无数,二人之心是同的。
“说来奇怪,”晓星尘轻笑,“我总觉得你我曾相识,不知为何。”
“不瞒直说,我也有同感。”宋岚望向晓星尘,不觉欣喜。
……
忽然,先是一阵骚动,接着是一声巨响,似崩坠之声,两人循声而前,旧观的观顶梁木受雨浸蚀已腐,软朽断裂,仅三两横木支撑,好在暂只一根,气尘飘散,停落神龛……
两人望向身后神龛,似是日光隔烟相照,两人垂眉,共散拂尘,拂去龛座浮尘。
“嗯?有些异味?”宋岚警觉,袖遮口鼻,“机关么?”
晓星尘抬手,轻扶龛座,神龛微动,晓星尘有些惊异:“嗯,当是机关。”两人相视了然,四手合力将神龛轻抬,随龛浮,其后的板木竟就着其轮廓蜕下,两人皆皱起眉。
异味,似烟气混着胭脂,又掺杂些血腥。浓,呛人又徘徊不散,是白烟漫出。两人捂了口鼻,退后一步,静待烟散。良久,白烟终于近乎散尽,异味没有散尽,两人缓步走近,是一木匣立于内,其前盖有牌匾。
晓星尘双手轻取出牌匾,翻转其面,灰尘蒙盖之下隐隐透出题字痕迹,数年前,当是灿丹之色罢,宋岚上前一步,两人盯着牌匾,认出“墨丹坊”三字。
两人又双手取出木匣,其外部已近磨毁,只存一略方正形样,也已是是斑斑腐朽,配铜扣铜锁,双双生锈,铜锁半开,晓星尘轻取下,宋岚两指翻开木匣,陈旧之气顿时喷出。
想来气息常常包含过往遗事,恍惚间,是熙攘人动,酒气、霜粉、铜铁气息增现,两人看见锦绣披袍、珠佩华透,听见铜钱票钱声响,是戏坊里富家子弟罢,又似隐隐红绳悬铃相碰,跃起沁音,点起灵星……
人群骚动、人头攒动、茶盏声响,待戏开场,人语略嘈杂,不知多久,幕布“唰”的拉开,顿时人语尽无,只缓缓传出唢呐声……
悬丝线韧,指尖提落,人影大小成四,绣锦艳装、胭脂浓抹,景致变换、人影依旧,唢呐不绝、鼓点接连……儿女情长、一曲尽诉。
幕落,是掌声不绝,是世人叹言,悬丝之后的二人起身,素袍清洁,躬身作礼谢幕,便又是一番掌声。
昔往散去,两人回过神——面前的木匣中,恰有两具悬丝偶,依稀的几段朽断线,尽是朽气。两具银簪,黯无光泽,隐隐刻有两古字,当是旧人之名。一册手记,晓星尘手执,皱黄纸页,封册红丝已尽褪色,纸页薄轻,晓星尘看了看宋岚,正想着该打开否,确是一页薄纸飘下,宋岚凑近俯首捡起,其上字迹斑驳,书道:“戏编藏玄书,本当同南入墓,转遭风云,幸二道人相助得以保全。”,其下字句密布,书下:
“予年八遇赤南,南长予二,性和神蔼,灵而柔温。三载,主没坊落,南与予躬身立班,五载不绝,残血霓羽,朝就台阁悬丝,暮临月明同塌,兼赋诗文,作戏《将丝绵》,心血点凝。每执手共纵,心乐暗喜,前缘未尽。二年元日戏末,城商扈氏几马骄妄索南,堵门密列,胁坊命数十以迫,南欲从,予大怒而起与其斗,一时血光四溅,扈扯搡南,予扶不得,南失足落井,商扈匆离,忽有两道人现世拦阻,拯南惩恶商,幸两道人灵助,保南肉身魂魄,感激不尽。”署名藏玄。
……
晓星尘脑中似忽地想起一段话,是王母之言:“人间观念,传见东边日光里忽坠下两滴雨状珠,玲珑剔透,着地即融露点,色化烟丝缕散于周空,此地人皆异之,却不知何为,若干年,此地忽起一戏坊,从傀儡戏,曲调新清,聆人耳目,皆称妙奇。”
两人皆略沉默,少许,晓星尘思道:“这么说,此处原为此藏玄赤南戏坊。”宋岚颔首:“名盛一时,忽遭变故,又经波折,才成道观……”宋岚语罢似低首沉思,晓星尘看着匣中一物看得出神,良久,宋岚顿言:“那出《将丝绵》,我好似……曾听过……只是有些朦胧,内容……”晓星尘转过头,轻翻手中一本册卷,小、薄而老旧,凑近宋岚坐下,摊开册卷,宋岚伸手,两人两手共执,静阅:巾帼无奈佯装男儿,也无奈同闺阁女儿婚配,几经波折,才觉为幼时故人,但天地混乱,无意雷电落凡,正中巾帼虚命,因而染病,闺阁舍命相救,终是无计,悲心欲绝,上山为鬼。
晓星尘觉耳畔忽现王母之声:以悲染情,确引无数泪滴,然此戏末不久,坊生变故,无人知晓缘由,只见翌日原处,无坊、无曲、更无人,只一夜消散,又似未曾来至,而后,两道人风雪中来,塑一道观,一夜即成,而后,道人亦无踪,横梁却仍似有曲乐传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