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雪下得格外大,鹅毛似的雪片往下落,他刚扫完上午的雪,坐在火边准备刻木头,就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他熟悉的暗号。
她来之前总会先扔颗小石子打在门板上,“嗒”一声轻响,然后才是三下不重不轻的敲门声。这次的敲门声很规矩,三下一停,带着外人的客气。
他手里的刻刀顿了顿,放下木头走到门边,没立刻开门,先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雪地里站着个穿青缎靴子的太监,披着石青斗篷,手里拿着张大红烫金帖子,正掸肩上的雪,是三皇子府的制式。
他拉开门。
冷风夹着雪沫子扑进来,太监脸上堆着周到的笑,看见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直裰,眼里的轻视一闪而过,还是客客气气躬身,双手把帖子递过来:“六殿下,我家三殿下请您过府一叙,车在宫门外等着呢。”
萧恒接过请帖。
帖子是上好的洒金笺,边角烫着银纹,还带着三皇子府的熏笼香,沉得很,和这漏风的冷宫、和他手里磨得发亮的刻刀,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着帖子上“三皇子萧厉顿首”几个字,手指在洒金纸面上轻轻蹭了蹭。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这一年从纸条上的消息里,他看得明明白白:皇帝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入了冬就咳得整宿睡不着,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大皇子胎里带的弱症,连床都下不了,恐时日无多;三皇子和五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府里幕僚养了一堆,就差把“争储”两个字写在脸上。他这个被扔在冷宫里七年、无依无靠没根基的皇子,在他们眼里是最好用的幌子——占着皇子的名分,又没有势力,扶起来就是个招牌,弃了也不足惜。
换做一年前,他可能会关上门,就当没听见,继续在这冷宫里熬日子,熬到哪天算哪天。
可现在不一样。
他想起去年小雪那天,他站在宫墙拐角,看着她的石青色斗篷消失在雪地里,那时候他连一句“别走”都不敢说,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连这院门都出不去,连送她到宫门口的资格都没有;他想起三皇子能光明正大登镇国公府的门,送名马人参,他只能送她自己刻的木头、写了二十天的麻纸;他更清楚,就算躲在冷宫里,也未必能独善其身——真等五皇子的人找上门把他拖去当幌子,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光在这院里等着,是等不来人的。
风刮进来,火盆里的火苗晃了晃。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暖宫”两个字,黑得扎实,是他昨天刚描的。
他没立刻应,也没关门,对太监说了句“稍等”,转身回屋。
他先把窗台上摆着的豁口粗瓷碗收进柜子——这是他和她约好的,碗收起来就是有生人来,她看见了自然会改日。然后给火盆压了块炭,别让火灭了;铜壶里的枣茶倒在陶碗里,放在灶边温着;刻了一半的木头收进木匣子,《千字文》摆在桌角码齐;怀里揣上那块磨得发亮的鹅卵石,又搭了件旧厚褂子,这才锁上门,走到太监面前。
“走吧。”
太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痛快,连忙笑着引路。萧恒跟在他身后,踩着自己扫了一年的、干干净净的雪路,一步步往外走。
走到宫墙拐角时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
冷宫的小院孤零零立在雪地里,门楣上的“暖宫”两个字在雪光里黑得扎实,窗纸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火光,很淡,却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亮得很,像她第一次推开门那天,捧着的热手炉。
他在心里说,等我回来。
雪落在他发上、肩上,他没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竹扫帚靠在院门边,落了薄薄一层雪,从门口到拐角的路扫得干干净净,一直延伸到宫道尽头。
宫门外停着三皇子府的青绸马车,车帘厚厚的,里面烧着小手炉,暖烘烘的。太监掀着车帘请他上去,他踩着脚凳上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缓往皇城外驶去。
三皇子府修得气派,地炉烧得满府暖烘烘的,地上铺着厚毡,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萧厉穿着石青团龙常服坐在主位,看见他进来,热情地迎上来拉他的手,说六弟你在冷宫里受苦了,是哥哥们疏忽了。
席间不断给他夹菜,酒过三巡,萧厉忽然叹了口气,提起他母妃淑妃:“说起来,母妃走得早,你这些年受委屈了。”
话说到这里,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像是不小心碰了什么忌讳,立刻笑着岔开话:“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以后六弟常来府里坐,有什么事尽管和哥哥说。”
萧恒低着头喝酒,没接话,把他那个不自然的停顿,连同他指尖转着的羊脂玉扳指一起,记在了心里。
他没被安排什么要紧差事,只去了文书房做抄录的闲职,抄抄旧档,管管库房出入,和府里请来的清客幕僚坐在一起。那些人多是两榜进士出身,见他穿得寒酸,沉默寡言,都当他是冷宫出来的弃子,字都认不全,来混口饭吃,平时说话都懒得与他搭,有人还故意当着他的面说“冷宫出来的人,别是连笔都握不稳”。
萧恒也不介意,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就到了文书房,研好墨,摊开纸,翻开旧档,落下第一笔。
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和他在冷宫里练了一年的字,一模一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满了三皇子府的飞檐,也落满了冷宫的小院。冷宫里的火还烧着,茶还温着,他坐在文书房的角落里,垂着眼抄档,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一步踏出来了,就不会再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