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轻轻“嗯”了一声,接过栗子,没多说话。
她笑着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那块鹅卵石。
是他在冷宫磨了三年,初遇后不久送给她的,她一直贴身带着,石头被她的体温养得温润光滑,底部他用碎瓷片刻的“恒”字,被她摸了一年,笔画都磨得发亮。
她把石头放在他手里,石头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这个你先帮我收着,我带在路上沉,等我回来,你再还我。”
她没说“你等我”,也没说“我一定会回来”。
可把贴身带了一年多的信物存在他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是要回来取的。
萧恒握着那块石头,石头温温的,从他手心一直暖到心里。他握了很久,才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胸口放着,“嗯”了一声:“好,我给你收着。”
太阳慢慢往西斜,外面的雪下大了,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上,时间差不多了,府里的马车还在宫门外等着。
萧恒从炕席底下拿出个布包,打开,是那个刻了快半年的兔子灯座,磨得光滑,上了蜡,暖黄的木头,兔子耳朵还是一大一小,和她门上挂的琉璃兔一模一样;还有个新刻的手炉盖,也是同一块黄杨木的,刻着同款的兔子,镂空的梅花纹,大小正好配她那个铜手炉;最下面是他写了二十天的麻纸,字歪歪扭扭的,写满了过冬的细碎注意事项,从糊窗要刷两层浆,到萝卜埋在沙子里不冻,从手炉炭要夹碎不烫,到雪天走路慢些别摔,事无巨细。
“灯座你带回去,帐篷里也能点。”他把东西递给她,声音有点哑,“手炉盖换上,镂空的,散热匀,不会一边烫一边凉。那些纸你收着,到了那边看看,总没坏处。”
沈清辞接过布包,布包是他用旧中衣缝的,针脚有点歪,但是缝得很密,结实。她把东西仔细收在包袱最里面,把那本翻得卷边的《千字文》放在桌上——书是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带来的,翻了许久,书角都磨圆了,里面夹着那朵正月里她带来的白堇花,干了,压得平平整整的。
“书也放你这。”她拍了拍书皮,“我带在路上沉,你没事翻翻,等我回来接着看。”
他点点头,把书拿起来,放在桌边:“好,我给你留着。”
她背上包袱,围好斗篷,要走了。
他送她出去。
以前他最多送到门槛边,看着她走,今天他没停,跟着她踩在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一直往前走。
从门口到宫墙拐角,不过几十步的路,他们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只有雪落在斗篷上的声音。一直走到拐角的墙根下,她停下来,转过身。
“就送到这吧。”她拍了拍他肩上的雪,“天冷,你快回去,别冻着。”
“嗯。”他站在阴影里,点了点头。
她朝他挥了挥手,没再回头,沿着宫道往前走,石青色的斗篷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
萧恒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发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觉得冷。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雪片落在他睫毛上,化了,凉丝丝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她推开门,冻得鼻尖通红,把怀里的手炉塞给他,说“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冻着”。那时候他觉得,活着也就那样,冷一天饿一天,熬到哪天算哪天。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转身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是他送她来的,一串是他回去的,都清清楚楚。
回到屋里,关上门,没上闩。
火盆还旺着,桌上的麦饼还剩了半块,酱菜罐子放在灶边,飘着淡淡的咸香,她留下的素帕叠得整整齐齐,那本《千字文》安安静静摊在桌上,她坐过的小凳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空气里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好像她只是出去了,一会就回来。
他坐在灶边,从怀里摸出那块鹅卵石,托在掌心。石头被他的体温焐得更暖了,底下那个歪歪扭扭的“恒”字,磨得光滑,他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个字,没说话,又把石头小心地放回怀里,贴离心跳最近的地方。
……
之后的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从门口开始扫雪,一直扫到宫墙拐角——就是他送她停下的地方,扫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雪下一次,他就扫一次;
火永远生得旺旺的,铜壶坐在火上,枣茶永远温着;
那个偶尔在门口放东西的青布棉袍太监,有时候会留一张写着宫里动静的小纸条,他看完就丢进火盆里,记在心里;
他每天练字,比以前写得更认真,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门上的“暖宫”两个字,他隔几天就用炭笔描一次,描得很黑,风刮不掉,雨淋不掉。
他没说过要争什么,也没说过要做什么。
只是每天火都生得很暖,茶都温在火边,从门口到拐角的路永远扫得干干净净,他背挺得很直,眼睛里不再是以前那种熬一天算一天的冷,有了点很稳的光。
天快黑的时候,他坐在门内的阴影里,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石头被他焐得和体温一样热。夕阳从门缝里挤进来,窄窄的一道金光照在门上的“暖宫”两个字上,黑得扎实。
风卷着一片干了的梧桐叶落在门口,他没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