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在冰与火交界的地方,整个人像被扔在腊月的雪地里冻透了,又突然被架在火上烤,骨头缝里一会是扎人的冰碴,一会是烧得人发懵的热浪,连呼吸都要费全身的力气。
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磨盘,粘在一起,怎么都掀不开。
耳边是乱糟糟的鸣响,像冬天刮过破窗的西北风,呜呜的,裹着很多旧得发脆的声音——有管事太监尖着嗓子的骂声,说他是丧门星,克死了母妃;有刚进冷宫那年,他才六岁,几个小太监把他的饭倒在雪地里,踩得稀烂,笑着看他趴在雪地里捡;有母妃临死前压抑的咳嗽,咳得肺都要出来了,摸着他的脸说“恒儿,活下去”;八岁那年冬天,他也是这样烧得人事不省,躺在冷炕上,渴得快死了,爬去缸边舀水,缸里结了厚厚的冰,他砸不动,就趴在缸沿舔了半宿的冰,舌头粘在缸沿上,扯下来的时候掉了一层皮,满嘴是血,那时候他躺在地上,看着漏风的屋顶想,就这么死了吧,死了就不冷了,不饿了,也没人骂他打他了,还能去见母妃。
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熬。烧起来了就裹着所有破布躺着,渴了就喝冷水,饿了就啃半块干饼,熬得过去就赚一天,熬不过去也就算了,反正在这冷宫里,多活一天少活一天,也没人在乎。他甚至都习惯了这种熬,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所以这次烧起来的时候,他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和之前无数次发烧一样,躺两天就好了。直到烧得越来越沉,冷得连打颤的力气都没有,他才知道,这次可能真的熬不过去了。
黑暗慢慢裹上来的时候,他其实没什么怕的,甚至有点松了口气。不用再每天醒过来面对漏雨的屋顶,不用再在冬天数着炭块过日子,不用再一个人守着这空落落的屋子熬日子。
他甚至在混沌里看见了母妃,还是记忆里温柔的样子,穿月白色的裙子,站在光里朝他伸手,说“恒儿,来娘这里,娘给你留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他想伸手去握,手沉得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就在他快要顺着那片光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她的声音。
一开始是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开春的时候冰面裂开的声响,硬生生把他面前那片温柔的光劈碎了一道缝。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哭腔,哑得不像样子,就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
“萧恒!萧恒你醒醒!”
是沈清辞。
他混沌的脑子震了一下,停住了往光里走的脚步。
是那个腊月初八闯进来的小姑娘,冻得鼻尖通红,把怀里的手炉塞给他,说“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冻着”;是那个带厚棉纸来给他糊窗,教他写“天”字,把磨了三年的石头塞给他,嘴硬说“没什么用的”的小姑娘;是那个带奶皮子给他,说“以后年年给你带”,带元宵给他,在门口挂了只耳朵一大一小的兔子灯,说“灯照得到家门口就行”的小姑娘。
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记不清的细碎的话,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句一句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她教他写字,指尖点着纸上的“恒”字,说“是持久、不变的意思”;想起他说自己是墙头上的草,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子,说“萧恒,你不是草,我陪着你”;想起除夕夜里她冒着雪来,揣着六个饺子,说“新的一年,好好的”;想起上元节她站在灯底下笑,说“以后每一年都给你带元宵”;想起他第一次跨出冷宫门槛,站在太阳底下,她站在他身边,说“以后每天都可以出来晒晒太阳”。
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原本松下去的手指,慢慢蜷了蜷。
他走了,她下次来的时候,推开门没人给她开,手炉没人给她温,她带来的奶皮子没人吃,带来的书没人看,那只刻了一半的兔子灯座,就永远刻不完了。
他开始拼尽全力往回挣,想睁开眼,想告诉她他在,他不走。眼皮太重了,他试了一次又一次,睫毛颤了无数次,还是掀不开那层沉重的眼皮;他想抬手,想抓住她,胳膊像不是自己的,费了全身的力气,指尖才动了动。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那只手小小的,凉丝丝的,因为泡了太久的水,指腹皱皱的,但是很有力,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攥着什么怕丢了的东西。她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热的,一滴接一滴,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流。
“萧恒,你撑住啊,我在呢。”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你别睡,我求你了,你别睡。”
“你兔子灯座还没刻完,你还说要给我挖冰窖冰果子,你说话不算数是不是?”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御花园看荷花,我哥说福满楼的冰酪最好吃,我偷偷买给你吃,加好多蜜,甜的,你肯定喜欢。”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给我的黄杨木兔子扔了,把那块石头扔了,再也不来你这破屋子,让你一个人待着,永远没人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