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火。”两人同时停住,又同时看向对方。
汲远从怀里连掏带摸,掏出个火折子,吹了一下,火苗起来,对杜衡挑了下眉,又弄熄。
——这怀里真的是什么都有。
放火烧什么?怎么进去?汲远还在皱眉思索,杜衡就闭了眼,掐了个诀——
夜色里,地上的枯草,山上的树木,全都成了杜衡的“眼”——他把自己的五感附在它们身上,看到齐营里西北角一片焦黄——是草料,挨着草料一股牲口的臊——是马厩,齐营里来来回回移动的火把——是夜巡兵,正中一点通红——是主帅帐。
他凑到汲远耳边说:“我去放火,你去城门口通知新城县守军——”
“你说过不丢下我。”汲远从喉咙里挤出话来,“你信不信我?”
“让我去。”汲远用力扣住杜衡的手,一双眸子在黑夜里发亮,扣得杜衡手腕生疼。
杜衡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高的少年,灵台里头大身子小摇摇晃晃的孩童身影越来越淡——汲远站在那里,说得斩钉截铁,手握得青筋暴起。
杜衡移开了目光,“……你潜进去,烧西北角的草料和马厩。”他把手伸进汲远怀里,摸出贴身的那株水草,从水草上抠下一点粉末,往汲远鼻尖唇上一抹,“我帮你下雾,这个可助你。小远,切记不要——。”
“信我。”
汲远勒紧背上的窄刀,扬起嘴角,猫着腰潜入夜色里。
齐兵营里,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浓雾,带着湿润的水汽,又夹杂丝丝缕缕的苦香,让人忍不住深嗅——嗅着嗅着,便眼皮发沉。巡防的、喂马的、帐中待歇息的齐兵们被浓雾一裹,一个接一个打着哈欠,倒在地上。
汲远迎着浓雾,窜进齐营,不小心踩着个睡着的齐兵,那人咂咂嘴,没醒。
进了营,借着微光,正往草料和马厩摸去时,看到一顶顶立着的帐篷,汲远站住了。
村子的火光,焦黑的房梁,胖婶的脸,里长爷爷的头……一个个画面在汲远脑海里闪过。“呛啷”一声,刀已在手,寒光一闪,血溅三尺——汲远一刀抹了帐门口齐兵的脖子,终究是红着眼,背过身去点火。
杜衡神识一紧,凝神把雾拢得更浓。
就在这时,浓雾中西北角透出一丝红光,闪了两下,越来越大——干草遇火,顷刻便窜了老高;杜衡眼睛一亮,双手迅速换印,一阵强风刮来,西北角的火势越来越大,火舌舔上帐顶,帐子一沾就着,半个齐营眨眼陷入一片火海。
风起雾散,齐兵营里陆续有人醒了,“着火了,着火了!”惊叫声一片。
一阵马乱嘶鸣,无数马匹踏着火光冲出齐营,四处奔逃,有些马尾巴还带着火,整个营帐乱成一锅粥。
“小远!”杜衡又急又气,偏只能压低声音喊。
就见漫天火光中,迎面跑出一个少年,他背着一柄窄刀,手上还握着一个火折子,几步便冲到杜衡面前,脸上几道血迹混着黑灰。
杜衡拉起汲远的手,借着晚风,两人向着新城县城门奔去。
城墙上火把通明,箭在弦上。
“别放箭——”汲远仰着脖子,扯着嗓子喊,“别放箭——齐营烧起来了!快出击!”
城墙上静了一瞬。
那位披甲老将按着垛口往下看,还没来得及询问——
“报——城外扎营的齐军着火了!”一直盯着齐营动静的斥候,冲上城墙急急禀报。
话没说完,那老将拔出剑号令道,“出城!随我出击——”他扫了一眼城下两位的身影,记下了。
城门迅速大开,这老将身跨一匹红棕色战马,手提一柄长刀,带着一队周兵,向着齐军驻扎的营地疾驰而去。
杜衡拉着汲远,借着大开的城门,闪身躲进门洞。
火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齐营方向,喊声、马嘶、兵器撞击声,乱成一片。汲远几次想要冲出去,被杜衡一把拉住,摇头:“不行,你过去是添乱。”
不多时,新城县守军回来了。
为首的老将手里提着一颗头颅——是齐军统领的,甲上满是鲜血。他带兵冲进去时,齐兵刚从火里醒过来——没了战马,营帐烧着,人还没穿上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