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长迎出来,他拱了拱手,又放下,嗓子里像卡着东西:“汲远……汲渊的弟弟,那孩子,在吗?”
“在家。”里长看他脸色,心里一咯噔,“我这就去叫——”
“不用,劳烦里长指个路。”李元潼顿了顿,“我去。”
汲远五岁那年,就是这个人,来村子征兵,他带着汲渊走了——如今他站在汲家门口,白马早他一步在院门旁啃起了路边的野草。
李元潼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去。
汲远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方脸统领,愣了一下。“李统领……?”
“……”李元潼嗓子发干,“长这么高了。”
汲远看到他,还看到门口那匹悠闲的白马,心里忽然发慌,快走两步,又停下了。
李元潼没说话,把马背上的两个长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油布一层层打开——一杆红缨发黑的长枪,一把细长的佩刀,还有一个布包。
汲远盯着那枪、佩刀,没有接。
“金墉城……”李元潼低下头,不敢看他,“撤军之后本无事,北齐追兵,你哥他负责殿后……寡不敌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汲远站着,没动。
“我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李元潼声音更低了:“……朝廷的抚恤文书,过几日会到……”
汲远两眼空洞。
“你……”
汲远抬起头,仿佛在等着点上他额头弹一下的那只手,“他有没有……带什么话……给我?”
李元潼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去:“这是他头几日托我,捎给你们村——”
汲远抖着手,接过那封信——是哥哥帮彭大顺,写给胖婶的。
汲远以为哥哥每次说“等我回来”,无非是等待而已,时间长一点,等得久一点也都习惯了。没想到,这次的“等我回来”竟然是要等永远——他连一句话都没给自己留下。
杜衡走上前,握住汲远的手——他想起那天夜晚没有喝的那碗酒,想起分别时被刺眼的光遮住的汲渊的表情,想起那句自己咽下的“此行凶险”,他觉得胸口猛地抽了一下。
“我哥怎么死的?”
“一箭穿心……力战而亡,你哥,好样的。他本可以不……”李元潼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不下去了。
汲远什么也没说,收好信,杜衡陪着他一起把枪和刀搬进屋。出来时,汲远还对李元潼鞠了一躬:“多谢李将军——我哥的尸身……”
李元潼摇头:“战场惨烈……没……”
汲远点头:“我知道了。”
李元潼走的时候,抱了汲远一下,留下了一句“我现在驻守洛州,有事就来寻我”和那匹白马。
汲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屋关上了门。
杜衡推了一推,没推开——原来有些门,用灵力也推不开。
屋子里十分安静,从傍晚到月明,后半夜却传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像小时候的汲远,每次受了委屈便躲在絮被里似的。哭声渐大,转为嚎啕大哭,声音破门而出,一直持续到日头东升,哭声才弱了下去。
杜衡默默地坐在院子地上,垂下了头。
汲远好几天没有出房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哭,不闹——手里一直摩挲着那枚玉佩。
汲远想是不是因为哥哥把这枚玉佩给了自己,所以哥哥才会遭此劫——想到气处,忍不住扔了它,被杜衡拦下。
汲远又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弱了,哥哥只能孤军奋战——想到这儿,狠狠捶自己,杜衡一把抱住,一遍遍地抚摸他的背脊。
只有深更半夜,汲远累了昏睡过去的时候,才会在梦里低语“哥”,放任眼泪打湿杜衡的前襟——杜衡一直搂着他。自汲远记事起,满心满眼都是汲渊——汲渊在他五岁那年不得不离开,从此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等哥哥回”就是他这些年凄苦生活里唯一的坚持,陪他熬过饥饿,熬过生病,熬过孤独,活了下来——杜衡都看在眼里。可如今,这坚持破灭了。杜衡突然就懂了生死,懂了什么是别离,感觉眼眶有些热,有什么想要涌出来。
就这样浑浑噩噩了许多天,伴着寒冬凛冽的北风,朝廷的抚恤文书下来了。
“夫死事之臣,国之干城;殁身王事,礼加赙赠。汲渊忠烈,殒身行阵,深可悯悼。特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仍白马将军;赐帛四十匹、钱十万,赙其家。其弟汲远,年甫十五,孤幼无依,令有司加意看觑,毋使失所。
仰昌洛县依文给付,毋得稽迟。”
汲远跟杜衡把这封文书,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这太不像抚恤文书了——没写明因何而亡,只道殒身行阵,这文书上沉痛的深情满溢,且死后不仅追封,还提及汲远,命多方看顾——杜衡游历人间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如此的朝廷公文。
只是,还没等他们两个推敲清楚,小彭村,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