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没好报!怎么回事!
入了夏,暑气蒸人,宜阳郡的学堂提前休了假,村子溪边的大槐树下,汲远又碰上了彭丁宝。
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半大孩子在槐树下掰手腕。
彭丁宝把袖子撸到胳膊肘,往石碾子上一搭:“来来来,谁来?”——彭丁宝的胳膊都比旁人粗一圈。
没人上。
汲远本来走过去了,又回转身,把水桶往地上一撂,撸了袖子:“我来。”
两人没什么多余的话,两只手迅速握在一起——彭丁宝的手大,骨节粗;汲远的手瘦,指节硬。
“开始!”
就见彭丁宝脸涨得酱黄,浑身缩成一团,小臂上鼓起一个山丘;汲远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两条腿站桩似的绷紧,腰背绷成一张弓——僵持了一会儿,汲远发力,把彭丁宝的手按在了石碾子上。
围观的孩子愣了一下,哄地一声叫起好来——众人都没想到瘦高的汲远能赢壮硕的彭丁宝。
彭丁宝的脸由黄变红,甩了甩手,不依不饶:“再来!”
汲远揉了揉手腕,没接话,彭丁宝一把拉住他:“再来一把!刚才没使劲!”
汲远下巴一抬,嘴角微勾:“下次再比过。”说完转身走了。
彭丁宝在后面喊:“——你别跑!你等着!下次就下次……”
汲远没回头,挥了挥手。
人群散开,他捡起水桶往回走,一抬头,看见杜衡站在溪边,不知看了多久。
汲远脚步顿了一下,挪着步子向他走去,脸也红了——赢了彭丁宝他没觉得什么,被杜衡看见,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杜衡什么也没说,抬了抬眉毛。
——这孩子,还挺记仇。
小阳山的枫叶,往年要深秋才红透,今年红的早。
才入秋,叶子便红得滴血,像一匹绛帛,刺目扎眼;秋风一起,枫叶哗哗响,喧嚣如祭。之前逃兵的话给村子留下的那点阴影,终于被染成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大早,里长家里就围了一圈人。
从昌洛县来了一个什长,带来了洛州总管府的军报,连同军报一起,还有佩刀、盔甲、衣袍好几个包裹。
他把佩刀、盔甲和零零碎碎的几个布包,递给了里长。“……这是本次军报,还有阵亡的名单,和你们村几个兄弟的遗物……”
汲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封军报和那些布包,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听不清什长后面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了什长的嘴,一张一合。
他疯了似的挤上前,抢过包裹一个个翻,又抓过军报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没有。
没有一个叫汲渊的。遗物也没有,没有哥哥的刀,也没有他的枪。
汲远浑身发软。刚想松一口气,就见人群中发出几声尖叫——“胖婶!”“狗蛋她娘!”七手八脚地上前。
胖婶和狗蛋娘反倒一声不吭,昏倒在地。
原来一个人伤心透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杜衡拨开人群,伸手扶住胖婶。
春妞的爹、狗蛋娘的夫君、还有村头张嬢嬢的儿子,死了。
入夜,乌云低垂,三家一起挂了白,村子上空飘荡着哭声。
汲远给胖婶和狗蛋娘送了些吃食,回来时静静地站在角落浇水。
小菖蒲垂着叶子,人参也耷拉着根须。
第二天一大早,汲远、杜衡带着柳一,跟着里长上了山,下山时带了一堆木头和柳枝。
汲远和杜衡,跟着村里婶子们在大槐树下扎魂幡——白幡一挂,呜呜地响。
魂幡上的名字,是杜衡写的。他一笔一划:彭大顺,李轶,张平安。
人没回来,回来的是衣裳,从遗物里翻出来,各自归了家。衣袍叠好,平平整整铺进棺里。——棺材,是里长和几个阿公连夜赶出来的三口薄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