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穿过人群,站在汲远面前,如同以前每一次兄弟玩闹时一样,伸出手指,轻弹了一下汲远的额头眉心,弹的汲远往后缩了缩。
汲远的眼泪一下子就蓄满了眼眶。
“哥……”
汲远哭了。
汲渊一把抱住弟弟,抱得紧紧的,抱的汲远双脚都离了地。汲远的脸贴在哥哥的铠甲上,眼泪顺着铠甲的缝隙流进去,浸湿了汲渊的里衣。
铠甲硬邦邦的,铁锈混着血腥味,汲渊感觉到了,里衣有一小块湿了。
“回来了,”汲渊抱着弟弟,声音也有些哑,“哥回来了。”
汲渊这次回来,只待了五天。五天里,他寸步不离地陪着汲远。
他教汲远防身。在院子里,他教汲远扎马步、打拳、握刀。汲远学得很认真,但马步扎不到一炷香就腿抖站不住。汲渊给他揉腿,但是并不喊停,他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汲远能保护自己。哥哥不喊停,汲远淌着豆大的汗也依然坚持。
他给汲远收拾屋子。从军这三年,汲渊拿命拼,攒了些粮晌,这次回来,汲渊给胖婶、里长送了些礼,还给以往照顾过汲远的、左邻右舍的阿公阿婆们,回了人情往来,剩下的全留给了汲远。他带着汲远,修补了土坯房漏雨的地方,给家里新装了窗户,汲远小尾巴似的跟着哥哥,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片暖融融。
他教汲远做饭。汲渊在小彭村的时候,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没想到进了军营,居然学会了做饭。汲渊问小弟味道怎么样,汲远憋着小脸,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虽然没有胖婶做的好吃,但是是哥哥做的,什么都好。
汲家是逃难逃到的小彭村,幸得里长收留。汲家妈妈生汲远的时候难产,那个时候女人生孩子难产,是会要了命的。汲远生下来没多久,汲父也走了,剩下汲渊半大孩子带着汲远。三年前汲渊走的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在军中的时候,想到弟弟就心疼。汲家没有地,这次回来,汲渊在土坯房的背阴处,挖了一个小小的地窖,托里长和军中兄弟,收了好些粗粮米面,又带着汲远进山猎动物,花了半天时间给汲远都腌制好,一一存放起来。他给汲远囤了许多粮食。
他还跟汲远一起洗澡。
汲渊如今是北周的帅都督,统领五百人马,在军中也算个小官了。从一个被抓的壮丁到帅都督,他只用了三年,可脱了铠甲的汲渊,其实还是个少年。一个大少年,带着一群小小子,在老槐树旁边的溪水里,光着屁股打水仗。汲渊一个探手,把汲远按在水里吭哧吭哧的乱扑腾,一群小豆丁围攻少年郎,水花飞溅,太阳一照,五颜六色。
闹累了,汲渊带着众人赤条条往岸边一躺,光着身子白花花的晒太阳。
“羞羞脸。不害臊。”小菖蒲的叶子一簇簇缩成一团,悄悄的跟杜衡抱怨,杜衡背过身去。
——非礼勿视。
汲远看到了哥哥身上的疤。“哥,”汲远小声问:“疼吗?”
汲渊想起了自己杀的第一个人,想起了自己打的第一场仗,想起自己从秃鹫盘旋的死人堆里爬出来,想起自己突进敌营砍了敌将的脑袋。他笑嘻嘻的伸出一只手指,点着汲远的眉心轻推了一下,“不疼”。
第五天晚上,兄弟俩挤在一张床上,明早,汲渊又要走了。
汲远一直没有睡着,他想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诉哥哥,想把朋友介绍给哥哥,但是菖蒲说过不能告诉别人,它会有危险会死;他还想跟着哥哥一起走,又舍不得菖蒲,其实他心里害怕。
汲渊也没有睡着,他看着在身旁翻来覆去的小弟,一把捞起抱在怀里。
他给了汲远一块玉佩,油润暖白,细腻柔和,触手带着淡淡的温度,他给汲远系在脖子上,说:“贴身佩戴,护你平安,想哥了就摸摸它。”
他给了汲远一件军服,那是他刚入营的时候穿过的。“如果想哥了,就穿着它。”
他又翻出一把短刀,比他自己腰间佩戴的那个轻。“这把刀放在家里收好,哥教你的每天练,保护自己。以后进山的时候带着它,遇到危险先跑。”
他在想还有什么可以留给他的,正想的专注,汲远抱住哥哥的手臂,脸深深的埋进了被子里。
深夜无风,夜空无星,老槐树安静的伫立着,杜衡化出身影。
这几年他的神魂修补的不错,灵力渐渐回来了,本体也在逐渐恢复,所以身影显现的更加清晰。
杜衡如往常一般打坐,树下的小菖蒲左右摇晃,抖着叶子小声问杜衡“他哥哥会带他走吗?”
“不会”杜衡淡淡道,“他是上战场,刀口舔血,带着汲远危险。”
“那他还会回来吗?”
杜衡没回答,闭着眼,眉头微蹙。
其实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汲渊。
这个少年身上有军功,印堂泛光,天庭饱满,双额微凸似龙骨,头顶三尺隐约可见七星之气,明亮的时候甚至偶尔透出点紫色光晕,杜衡觉得汲渊应该是将相的命格。
但是,杜衡在汲渊肩上,偶尔会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煞气,这黑气不该从他身上冒出来,却缠绵不断,让他头顶的七星之光时而暗淡。
杜衡没有说。他甚至这几天都没有现身。
天地之道,万物平衡,每个人的因果轮回早已注定。他修炼千年,非常明白不能干涉他人的道理。
他只是默默看着兄弟俩相处,看着汲远笑得开怀。
——也许是多想了,谁知道呢。天道惯会骗人,也做不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