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要对我说对不起呢?”
贺纾安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陆知铮的额头上,握住陆知铮那只还扎着输液管的手,柔声道:“该道歉和赎罪的人,明明从来都不是你。陆知铮,你已经保护我很久了,剩下的余生……换我来爱你。”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帮贺明沛做事的事刺激了你,你那天根本不会去觉耀山,这只手也就不会——”
陆知铮越说越急,试图把所有的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贺纾安抬起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左手,动作轻柔地按住了陆知铮的嘴唇,没让他再继续自责下去。
“知铮,听我说。就算我的手以后真的不能拉琴了,我也可以做其他很多事。可你要是不在了,我甚至没法想象自己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陆知铮连忙也捂住了贺纾安的嘴:“别说这种话。”
贺纾安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笑了:“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这辈子我无缘成为真正的大提琴大师了。”
陆知铮错愕地看着他。
“高中的时候,我曾想考国外顶级的音乐学院。我写好了申请书,进行了相关的考试,也拿到了大师的推荐信。可我爸知道后,他当着我的面,给我的大提琴老师们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他告诉所有人,我绝对不会走艺考,让他们以后不用再来教我,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贺纾安顿了一下,目光有些飘忽,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个绝望的少年:
“我年轻气盛,当然仍是不甘心。我爸的焦虑症彻底发作,他拎着家里的菜刀,把我按母亲昔日琴房布置的琴房砸得稀烂,几把名贵的大提琴被劈成了一地木渣。
那时候我没有钱,或许……也没有像你一样的坚强。最后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参加了国内高考,在金大念了商科。虽然这期间我一直没放下大提琴,可业余的练习强度,显然不可能再和那些科班的人相提并论。如今的我,最多算个优秀的爱好者,这样的现实,我早都明白了。”
陆知铮听得心头一阵发紧。他知道大提琴是贺纾安一直来的避难所,却从没想过原来贺纾安的理想,早已经历了父亲惨烈的绞杀。
而就是有过这样遭遇的贺纾安,却在遗书里用行动支持着他,去追求自己的理想。陆知铮忍不住轻声问:“那以后,等你手上的伤好了,还会继续拉琴吗?”
贺纾安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自己这只可能再也无法灵活按弦的左手,片刻后,嘴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如果这只手恢复得还行,我会继续拉的。”
他低下头,再次吻上了陆知铮那两片微凉而有些干裂的嘴唇:“而且,我也会一直一直,继续喜欢你。”
“我也是。”
陆知铮眼眶一酸,死死抱住贺纾安的脖颈,将脸埋在男人的颈窝里,闷声哽咽道,“安安,从一开始,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的心就从没变过。”
深夜,病房里一片昏暗。
病床上,陆知铮睡得极其不踏实,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脑袋在枕头上痛苦地来回摆动,不断发出模糊的呢喃。
在他的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大雨夜的觉耀山观景台,就见贺明沛狞笑着,一把将贺纾安推了下去!
“不要!纾安——!!”
梦里的陆知铮情急之下,紧跟着坠落地贺纾安纵身跳了下去。耳畔是狂风呼啸,他在暴雨中拼了命地伸长手臂,试图去抓住贺纾安的手,可两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他眼睁睁看着贺纾安的指尖从他的掌心擦过,而他什么都没抓住。
“安安!!”
陆知铮发出一声痛苦的大叫,伴随着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痛感,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下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他还沉浸在坠崖的恐慌中时,下一秒,他的手正被人紧紧地包裹在了温暖的掌心里。
陆知铮一下抬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跳,直到看清了身侧正满眼焦灼地看着他的贺纾安,他那颗无处安放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没事了,我在呢。”贺纾安捏着他的手心,轻声安抚。
“安安,”陆知铮喃喃“几点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也没看时间,估计两三点?”贺纾安轻轻擦着陆知铮脸上的冷汗,心疼道,“刚刚听到你在梦里一个劲喊我名字,梦到什么了?”
陆知铮看着眼前鲜活的贺纾安,狂乱的心跳终于一点点平复了下来。他不想让贺纾安知道自己梦见他摔下去那么不吉利的内容,顺势靠在了贺纾安的身上,撒娇似的小声道:
“没梦到什么……我好像忘了。安安,我的手突然好痛啊,肋骨也痛,全身都痛。”
听到他说痛,贺纾安哪里还顾得上追问梦境:“一定是麻药的劲过去了。我去叫值班的医生。不对,医生刚才给了一颗止疼药。”
贺纾安手忙脚乱地找出了药,拿着水杯跑到外间给陆知铮倒了一杯温度正合适的温水,小心地将药拆开了,和水一道递到陆知铮的手里。
陆知铮咽下药片,又喝了几口温水,和贺纾安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