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纾安放下水壶,有些黏人地凑到了灶台边。他看陆知铮正准备切牛肉,便探过身子想来帮他打下手,“我来给你腌牛肉吧。”
“你别忙了,手还打着石膏呢。”
“不是还有一只手吗,不碍事。”贺纾安拿了碗,又去拿一旁的调料瓶,“你平时都怎么放调料?”
陆知铮见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打开生抽盖子的模样,竟也仿佛在富丽堂皇的西餐厅里开红酒,这样一个人,又只剩下一只手可以活动,哪里适合再做这些做饭的活?
“好了,安安,等你以后手好了,再来帮我。”陆知铮拿过了他手里的生抽,将人往床边推了推,“你回床上等我,好不好?”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满是心疼的眼睛,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深沉,随后面上再次挂起了那抹顺从的笑意:“那我等你给我做好吃的。”
小屋里很快漫开炒牛肉的香气,油烟机发出低沉的鸣声。
贺纾安靠在床头,看着陆知铮前忙碌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熟练的动作,无一不散发着让人心安的感觉。
这一切,无疑就是他的前半生里苦苦追寻,却又无处可觅的家的感觉。
虽然理智告诉他,陆知铮对他所有欺骗,可眼前这份家的温暖又是那样令他贪恋,他甚至能想象到从前的自己,为何偏偏选了陆知铮做自己的男友。这样温和、顾家的男人,不正是他一直来都想要找的吗?
意识到这点,贺纾安甚至有些妥协地想:哪怕他过去真和陆知铮有些不愉快,哪怕陆知铮确实对他有所图,只要他们以前是真心相爱,他似乎也没必要揪着对方的这份欺瞒不放。毕竟,这世上谁还没有点不能与人道的秘密呢?
为了给自己的“纵容”找到一个支点,贺纾安解锁了手机。
他点开微信,点开了置顶的陆知铮的头像,想从以往的聊天记录里找找两人恋爱时甜蜜的感觉,也许是旅行时的照片,也许是日常生活里的点滴,来告诉自己,他们曾经在一切时,真的特别幸福,就像是一家人。
然而,当他仔细看以往的消息时,贺纾安嘴角的笑意却彻底消失了。
没有恋人间常见的早安晚安,没有长时间的语音通话,连撒娇示爱的表情包也少有。
从头到尾,他和陆知铮的聊天内容,少得几乎有些可怜。
贺纾安的手指缓缓向上滑动,越往上翻,他的心就沉得越厉害。从前他与陆知铮的对话,非但没有恋人间甜蜜的感觉,反而透出一种公事公办的疏远:
“贺总,您明天下午三点还过来健身吗?我帮你登记预约私教室。”
“贺总,您已经好些天没来上课了。最近集团的事很忙吗?注意身体。”
“收到,我立刻来地库接您。”
字里行间,双方都是雇主与客户的语气。
贺纾安心里暖融融的爱意,随着那些冰冷的字眼,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抿着唇,仍有些不甘心,退出去点开了两人的朋友圈。可两人的朋友圈都有些时日没有更新,里面别说热恋情侣的亲密合照,甚至连点赞留言也没有。
疏离得像是平行线上的陌生人。
难道,他与陆知铮从来就不是恋人,所有的这些,都不过是陆知铮骗他的假话?
贺纾安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翻涌起一阵令人胆寒的冷意。他盯着陆知铮宽厚结实的背影,装作不经意般问了一句:“铮铮,既然我们都在一起同居了,为什么我的朋友圈里,一张关于你的照片和动态都没有?”
“撕拉——”灶台前,陆知铮刚把一盘青椒下锅,听到这句问话,他的锅铲在锅底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
其实之前在医院偷改贺纾安手机备注的时候,陆知铮就曾动过念头,想偷偷发几条假的秀恩爱的朋友圈,又或者用双方的手机伪造些聊天记录。
可是朋友圈和聊天发布时间,却是无法伪造的。只要贺纾安有心观察,迟早会发现其中的漏洞。
陆知铮的背脊紧绷得如一块铁板,强行压制住发颤的声线,一边假装翻炒着牛肉,一边有些含糊地解释道:“你以前,可是贺氏集团的总裁啊,一举一动都被众人关注,所以要格外谨慎。那时候……你总说,怕随便发这种私事,会引起不必要的舆论,影响了贺氏的股价和形象,所以才不发这些。”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可落在此刻起疑心的贺纾安耳中,却像是一个笑话。
“是吗。”贺纾安眯了一下眼睛,眼神愈发犀利,“如果不发朋友圈是为了集团形象。那我们平常的聊天内容,为什么也那么冷淡?从头到尾,你都叫我‘贺总’,就像我是你的老板一样?”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中划过一道狰狞的闪电,瞬间擦亮了陆知铮惨白的脸。
陆知铮死死掐着手里的锅铲,慌乱、惊恐、绝望,纷繁的情绪像是一条条毒蛇,死死咬住了他的心脏。
他太蠢了,还以为失忆能抹去这一切。
可这个数字时代,手机里留下的每一处痕迹,都无情地嘲笑着他尽心编织后依旧拙劣的谎言。
一句谎话,需要用一千句谎话去弥补。
而现在,他已经快要圆不上了。
轰隆一声,一记惊天动地的雷鸣轰然炸响。
倾盆大雨如注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大响。眨眼间,天色暗得已如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