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贺纾安越是这样表现得毫无防备,陆知铮心里就越是难受,他唾弃着自己的卑劣与自私,为了留住眼前的幸福,甚至不惜剥夺贺纾安康复的权利,可即便是这样,他那只被贺纾安握住的手,却贪婪而义无反顾地紧紧回握了过去。
离开医院,外头阳光明媚,陆知铮的心头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又回想起了昨天贺明沛寄来的卡片上写的那句鲜红如血的“明天见”。
所谓的“明天”,已然就是今日。虽然今晚十一点他就要去见对方,但谁知道贺明沛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伤害贺纾安的举动。
既然贺明沛能将快递寄到贺纾安的豪宅门口,就也说不定会安排人堵门。陆知铮不敢托大。
他扭过头,看向副驾的贺纾安:“安安,你想不想去我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想啊。”贺纾安仿佛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笑着说,“只要是关于你的过去,我都想去看看。”
陆知铮松了一口气,调转车头,一路七拐八绕,最终驶进了他出租屋所在的城中村。
穿过热闹菜场,陆知铮顺道买了些做饭的食材,两人一道走进了一栋外墙褪色严重的老式居民楼。
楼道里狭窄阴暗,陆知铮提着菜不好意思地叮嘱道:“安安,我这个地方,房龄很老了,而且里面真的很小。你等会儿进去了,要稍微有一点心理准备。”
“没关系,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贺纾安跟着他的脚步,在身后捏了捏他的手。
陆知铮心头微微发热,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楼梯上牵着手,刚好路过转角一个老旧的灭火器,陆知铮看了一眼托灭火器下的架子,无奈地笑笑:“你看,就像这个铁托子,我每次上楼看到它,总担心它会不会哪天突然掉下来砸到人。”
贺纾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那确实是一个饱经风霜的铁托盘,上面布满了斑斑暗红的锈迹,他伸出手,在边缘处轻轻碰了一下,那托架立刻发出“嘎吱”一声尖响。
“好像是有点松了。”贺纾安挑了挑眉,对着陆知铮笑了一下,“等哪天有空了,我找人来,把整个楼道的灭火器架子都换一遍,你看怎么样?”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两人会在一起很久很久,永远不会分开。
陆知铮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低头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推开了那扇老旧的铁门。
陆知铮的出租屋确实很小,只一眼,就能将屋内的程设一览无余:门边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窄小单人床,床侧正对着一块安放着电磁炉和锅碗瓢盆的小灶台。
唯一算得上亮堂的,是紧挨着窗户的一张小书桌,上面杂乱地摊着各种书和笔记,仿佛桌前人才离开这里。
“安安,你先坐我的床上歇一会儿。”陆知铮看见凌乱的书桌,颇不好意思,将手里的菜往灶台上一放,立刻上前将书桌上那些散落的不同颜色标记笔和书籍理了理,试图将这片本就狭窄的空间收拾得干净点。
“不急,你慢慢来。”贺纾安依言坐到了那张洗得发白的床单上,床有些矮,他一双长腿只得折叠着。他环顾四下,只见这出租屋虽然面积小,却被主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盆小多肉植物,光是看上去,就让人觉得高兴。
“铮铮,你平时也带朋友来这里吗?”贺纾安歪了歪头,看陆知铮熟练地系上了印着广告的围裙,长长的系带勾勒出他的宽肩细腰,开始清洗刚刚买回来的蔬菜和西红柿。
“这里是我不久前才租的房子,”陆知铮边洗菜边说,想到当初租这儿的理由,就是离帝华商场近,方便替贺明沛接触贺纾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地方那么小,我还没带朋友来过这里。”
贺纾安歪了歪头,笑道:“看来,我还是这里的第一任访客。”
陆知铮应着,心说你还是我的第一任男友,自己想着就自己红了脸。默默把水槽里的菜洗得飞快。
贺纾安将目光转向另一头,细致地打量着属于陆知铮的一切,只见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塑料编织筐。筐里放着几团色彩缤纷的毛线,还有两根金属钩针。
“哎,”贺纾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有些惊讶地挑了扬眉,“你居然还会做手工?这是……织围巾的毛线?”
陆知铮将洗好的菜沥水,回头看了一眼,耳尖有些微微泛红,他意识到失忆的贺纾安已不记得他会做这些的事,老老实实地答道:“是钩织用的毛线,我一般是给家里人钩点小玩偶什么的。”
“那我也是你家里人,我怎么没有。”贺纾安当即顺杆爬,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声“家里人”,让陆知铮的手猛地一抖,他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个被昔日的贺纾安锁在保险箱深处,和遗嘱放在一起的那只毛线小青鸟。
哪怕是在已经被焦虑症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时候,这个男人也依旧珍藏着他送的小玩意。
“以前,我当然送过你啦,那时你还特别喜欢。”陆知铮转过脸,鼻腔里泛起一阵酸涩,温和道,“这次你想要一个怎么样的?什么样子我都给你做。”
贺纾安正瞧见那几盆在阳光下长得圆润饱满的多肉上,伸手指了指:“要不就做这个吧?我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把玩偶做出来的。”
“好,一会吃完饭我就做。”陆知铮笑着转回身去翻炒锅里的番茄,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酸甜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间小屋,他随口叮嘱了一句,“正好,你帮我给那几盆真多肉浇点水吧,我都好些天没顾上管它们了。”
“遵命,darling。”贺纾安有些好玩地站起身,接手了这项任务。
他基本的常识都还在,知道多肉极度耐旱,不用多浇,于是拿床边的小壶接了一小点水,小心翼翼地顺着花盆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下倒水。阳光透过有些斑驳的玻璃窗,将他那张俊美无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陆知铮手持着锅铲,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这位昔日在商界翻云覆雨的贺氏总裁,此时此刻,却在他十来平的小屋里,认真细致地帮他浇着花。
一种近乎虚幻的巨大幸福感,涌上陆知铮的心头,就像是他在医院里那个卑劣的许愿已成了真。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已被彻底掩埋,他和贺纾安就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直到永远。
“铮铮,我浇完了。”
第5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