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不能说。
说出来,柳氏就完了。
他只能攥紧拳头,把满肚子的火全咽回去,只是固执地重复道:“等孩子生下来,你们便知道了。”
众人见他嘴硬到底,笑得更欢了。
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指着他笑骂,都说他是想女人想疯了,编出这等鬼话来骗自己。
徐大柱笑够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老徐头,算了算了,我信你就是。来,不说这个了,咱们一块给祖宗磕头你的祖宗也是咱们徐家的人,往后不管你有没有后,这坟咱们替你管着。”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可说完了还是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徐大柱那语气,分明还是在哄一个说疯话的老头。
徐老头默不作声地跪在坟前,跟着他们一起磕了几个头。
那些年轻人抱着孩子跪在他旁边,孩子奶声奶气地学大人说“祖宗保佑”,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唯有他默默地把纸钱一张一张丢进火堆里,纸灰被风吹起来扑在他脸上,他也不去擦,任由那黑色的灰烬落在花白的头发上、深深的皱纹里。
他望着那几座矮坟,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柳氏,想着她肚子里那个不知是谁的种。
他想,若那孩子是我的,我便不算绝户了。
哪怕这辈子都回不了村,哪怕到死都只能远远看着那孩子叫别人爹——至少我的血脉还在这世上活着。
上完了坟,族人纷纷散去。
徐大柱走到徐老头身边,忽然压低了声音,没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老徐头,你方才说的,当真不是疯话?”
徐老头抬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徐大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终于收起了一整日的嘲弄,正色道:“若真是这样,那这桩事你就烂在肚子里,莫要到处说。妇道人家名声要紧,你嘴上没个把门的,早晚要惹出祸来。”
徐老头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把膝头的泥土拍了拍,对着那几座矮坟磕了最后几个头。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走去。
身后那些年轻人在笑闹,有孩子在哭,有妇人在唤,那是一个他永远融不进的世界。
他走出村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那几缕还未散尽的青烟,忽然觉得胸膛里那颗老迈的心脏跳得格外有力。
不管那孩子是不是他的,他都不能让它出事。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剩下的念想了。
徐老头走出徐家村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像一条被踩扁了的蛇。
他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那几缕还未散尽的青烟,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他没有回头,脚步却越走越沉,像是每走一步,鞋底便多沾了一坨泥。
来时的路上,他心里装的是清明、祖坟、纸钱,还有柳氏肚子里那个不知是谁的孩子。
可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方才山坡上那些人的哄笑声。
“绝户”、“香火断了”、“连个女人都没捞着”——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一刀一刀,扎得他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