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连说长句,那异国腔调便显出了一些更细节的地方——不似寻常倭人学说官话时那种生硬的拗口,倒像是在刻意模仿某种腔调,句末处不自觉地略略上扬,仿佛他本来的语言并不是这样收尾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窜进她脑子里。
她在大学时选修过一门基础日语课,虽然后来没怎么用,但基本的句子还记得。
空柚侧过脸,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船舷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鼓起勇气,抬眸直视觉明的眼睛,用日语一字一顿地说出一句在她心里反复确认过的发音:“ワタシは、きっと帰る(我一定会回去的)。”
她说得不快,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
觉明闻言,神情凝滞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在看他,她几乎会错过。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掠过——像是意外,又像是警觉——但太快了,快得像水面上的一道反光,还没看清就已经消失了。
随即他垂下眼,只是面露些许疑惑,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对。空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如果他真是日本僧人,听到一个深闺少女突然说出流利的日语,第一反应绝不是这样的。
如果她说错了,他会露出“她在说什么”的茫然;如果说对了,他会下意识用日语回应。
他此刻的反应——平静、克制、几乎完美——反而让她觉得不对劲。那是一种被处理过的平静,像提前排练过。
觉明转过身,像是打算回舱。
空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还在微微颤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但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轻,语速也不快,像是怕被风带走:“風が強いですか?どうして急いで帰るのですか?(是风太大了吗?为何急着回去?)”
那个墨色的背影停住了。
整个船舷安静了足有三四秒,船底的水声、远处的叫卖声、风穿过桅杆的声音——空柚觉得自己能听见所有声音。
觉明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笑。他只是上前两步,在她面前半跪下来,动作快得几乎没给她时间后退。
然后他抬手,将那件墨色袈裟从自己肩上解下,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他的手指在系紧衣带时不经意地用力收了一下,那力道透过衣料传来,不重,但足够让空柚知道这不是在替她挡风。
袈裟上有残留的体温,温热的,但她感觉到的却是一阵凉意。
“风大,小心些。”他低声说,用的是汉语。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凤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温和、寡淡、礼貌,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冷静的、不加掩饰的审视,直直地落进她眼中。
他跪在那里,开口,用日语,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专门学过要怎么说这句话:“風邪をひかないよう、ご注意ください。(请小心,别着凉了。)”
言罢,他嘴角那丝笑意彻底消失。
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回船舱,墨色的背影被舱门吞没。
空柚站在甲板上,肩上还披着他的袈裟,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她的心跳很重,重到她能感觉到它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墨色僧袍,布料厚实,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